希衡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她可以说，西山神子绝对是难得的一个良善之人。

    希衡道：“你不知道你们西山神族害怕五行孽妖的黑情线蔓延出去，会不分青红皂白屠杀方圆千百里的所有生灵吗？”

    “黑情线的确厉害，不能根除，被黑情线所染的人，西山神族要赶尽杀绝，我都勉强能够理解，可那些没有感染黑情线的生灵死得有多么冤枉？”

    “我有些好奇，到底是死在五行孽妖手中的生灵多，还是死在西山神族手中的生灵更多？”

    “不！绝不可能！”西山神子难以接受，他的胸膛上下起伏，躺在地上起不来，眼尾发红。

    西山神子道：“不可能，我们神族不是那样的……”

    希衡问：“你仔细想想，这么多年了，你真的没有发现蛛丝马迹吗。”

    西山神子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忽然想到以前西山神族的队伍出去围剿五行孽妖，他们回来后，都无一例外情绪不高，大多数都要闭关许久，有的甚至直接失心成疯。

    西山神子问过领队的神族。

    领队的神族告诉他，五行孽妖太狡猾了，大家没有抓到他，难免沮丧，再加上五行孽妖屠杀生灵，他们不忍生灵涂炭，道心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

    后来，围剿五行孽妖的次数多了，大家便越来越平静。

    可现在想想，他们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麻木。

    否则，该怎么解释那个失心成疯的神族崩溃叫喊着：“我们是神族，我们不能这样啊！我们不能残害生灵！”

    西山神子闭上眼睛，一滴泪水落下去，滑入他的嘴角。

    西山神子声音沙哑：“为什么……父尊说，我们是神族，生来高贵，餐风饮露，不染尘埃，我们是世上最高贵的种族，父尊为什么要手染鲜血？”

    他来这里抓五行孽妖，却得知西山神族比五行孽妖害的生灵更多。

    这对西山神子来说太可怕了，他过往年月的操守和本心，都在这一刻感到迷茫。

    希衡道：“与其在这里哭哭啼啼，不如直接去找一个答案。”

    西山神子苦笑：“我怎么找？我现在形同瘫痪，连起身都做不到。”

    希衡掐诀，两滴水色光华飞出，落到地上便成了两名身穿白衣的男子。

    他们行动便利，立刻走到西山神子跟前扶起他。

    西山神子看向希衡：“这是？”

    希衡道：“我还有事，你自己回西山，去找一个答案。”

    西山神子想了想，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可他也有些踟蹰：“若我父尊问起……”

    “你别说出我复活了你便是，当然，你若说出来也与我无碍。”希衡道，“神明并不惧怕神族，你说出来，也只是把水面下的矛盾转移到水面。”

    西山神子一想确然是这个道理，这些年来，父尊越来越虚弱，而希衡却醒来了，伤势有好转之势，她的确不惧怕父尊。

    西山神子道：“放心，我定然不会说出你的存在。”

    他又踌躇一下：“你我分别后，不久就是我们的婚期，你还会……”

    顶着希衡的目光，西山神子说不出口了。

    是啊，西山神族残害生灵，希衡又怎么可能还会和他成婚？只怕整个西山，都会迎来一场浩劫。

    西山神子周身止不住的颤抖，忽然道：“神尊，我不可能背叛我父尊，哪怕我知晓父尊犯了错，若你要杀他，我也只会挡在我父尊前面。”

    希衡看向他苍白的面孔：“你是何意？”

    西山神子道：“可我知道，神尊为天下分忧，乃大义之举，且，神尊若不告诉我一切，我还蒙在鼓里，一边是父子亲情，一边是神尊的大义和恩情，我夹在其中，难以两全。”

    希衡明白了：“你是让我杀你？”

    西山神子咬牙：“对。”

    西山新宴

    西山神子现在身子有了一点点力气，虽然他还是不能准确操控自己的身体，比如他想抬手，但是最后做出来的动作却是手在抽搐。

    他极努力地挣开两名露珠化形的男子，没了站立的力气，噗通跌下去。

    远远看去，倒像是西山神子在朝希衡下跪。

    “神尊，这也许是我唯一一次主动求死。若你不杀我，将来，我们很有可能是敌人。”

    谁能不贪活？西山神子愿意此刻求死，是因为希衡复活了他，而且告知了他真相。

    他天然欠她。

    希衡则没这个打算：“不必了，你并未插手西山之事，我的剑下不杀无辜之人。”

    她转身离开。

    西山神子在背后大声道：“可我很有可能最后为了我的父尊与你为敌。”

    希衡道：“随意。”

    一个西山神子而已，无论是从修为还是从计谋上，都没法给希衡带来什么威胁。

    反而，无论是对天下还是对希衡来说，一个活着的有仁心的神族，都比一具死了的尸体好得多。

    希衡乘风离开，她幻化出来的两名白衣男子再度扶起西山神子，西山神子神色默然，光影交加，明明灭灭，他的呼吸也渐渐缓了下来，越来越苍凉。

    西山神子道：“带我回……西山。”

    两名白衣男子听完，背生水色双翼，将西山神子带着飞往白云浓郁之处。

    西山山脚。

    西山是神族所在之地，神族向来高傲，远离人烟。

    但神族所居住的宫殿，乃至花圃中的花朵，都得有人打理，神族又不喜妖族、魔族、精灵，便只能驱使人族。

    故而，西山山脚下的一个林子东边，也有一个小镇。

    小镇之中，居住的是历代侍奉神族的工匠、仆人等，他们虽然无法像神族一样与天同寿，但得到神族赏赐下来的天材地宝，也会增加寿命。

    大部分工匠、仆人都会活到三百岁。

    而他们的孩子则世世代代继承自己工匠和仆人的身份。

    一名身穿淡紫色衣裙的女子走在小镇之中，她梳了一个飞天髻，手挽着同色披帛，裙子如白云堆叠，走动间如清烟跃灵。

    小镇里其余人都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没人对她的存在报以特别的眼光。

    因为这人的打扮、做派显然就是侍奉神族的女仆人。

    小镇里，有给神族建造宫殿的木匠，正在仔细地刨木头，神族的眼光可挑剔得很，若是做不好，会被惩罚。玉匠也拿着刀，正在打磨玉器，为神族建造花圃的匠人们，则在不停比对着图纸。

    这座生活着匠人的小镇，并没有一般小镇的烟火气息，大家都很忙碌，为了如何服侍好神族而尽心尽力。

    街边上，走来一群身穿淡紫色衣裙的女子，为首那位女子忽然道：“灵儿，你怎么在这儿？五华闲人今日要设宴，我们得快去准备着了。”

    希衡低下头：“我晓得了。”

    她走到队伍后面，为首那位女子笑了笑，这才带着队伍往西山走。

    希衡则一路暗暗感受五行孽妖的踪迹。

    五行孽妖感染了她的剑气和那位男性神尊的刀意之后，就一直在不停快速躲避着他们的追踪，但它总有累的时候。

    五行孽妖许是跑不动了，但又不想束手就擒，便一路来到了西山。

    希衡来到西山后，不想打草惊蛇，便将一名叫做“灵儿”的女仆打晕，放在某个安全的山洞中，之后，她幻化为灵儿，在小镇中寻找五行孽妖。

    直到被那名叫做芳兰的女子叫住。

    芳兰也是神族的女仆，但她的品级要比普通女仆高，一直是她管理诸多神族的女仆人。

    芳兰带着女仆们从西山后山往上走，后山唯有一条木板修的路，险峻异常，极为狭窄，外边就是万丈悬崖，只系了一根铁链来让众人握着，防止掉下去。

    哪怕诸位女子都走过许多次这路了，但还是胆战心惊，尤其是风吹来时，木板摇摇晃晃，就像随时要掉下去。

    忽然，队伍中传来“呀”的一声。

    一名女子踩在一块木板上，可木板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有些柴了，登时就从中间断裂。

    那名女子掉下木板，幸而右手紧紧握住旁边的铁链，铁链哗啦啦的响，她才没有完全掉下去。

    可是，她的臂力不够，撑不了一会儿，眼瞧着她就要摔下万丈悬崖时，希衡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了上来。

    这女子一个劲儿说谢谢，其余女子也一脸惊魂的模样，不敢再走这木板梯。

    芳兰脸上也有心疼，但还是道：“姐妹们，五华闲人的宴席就快开场了，若我们迟到，恐怕要受好大的罚。轻的是被药哑了赶出西山，重的恐怕要成为试药的药奴。”

    “咱们还是快走吧。”

    说着，她身先士卒，又往前走了几步，木板梯随即更摇晃了起来。

    被希衡所救那名女子哭道：“芳兰姐姐，我只怕，我们再走下去，还等不得到五华闲人的宫殿里，就死在这万丈悬崖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