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念的人。

    他认得。

    靳唯降下车窗，与许沉樾对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沈小姐请你走一趟。当然，你也可以不去。”

    那就比较难看了。还是斯文点好。

    许沉樾喉咙微堵，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靳唯调转车头率先开出去。许沉樾跟着他。

    在他后面还有一辆车。

    许沉樾从记事起，就遇到很多这种事，胆子就是这么一点点练出来的。

    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毕竟在那样的环境生存，好货色会短命。

    他不是不能逃，拼一把还是有机会的。但他不想这么做。

    之前他已经把沈念得罪得很深，她到现在都觉得他脏。所以才会用钢笔，羞辱他。

    他不想加深误会，哪怕很难。

    本来以为是最后一次替许沐瑶善后，却没想到，他根本不能独善其身。

    他不去，许沐瑶会承受不住沈念的打击。可他去了，也有可能承受不住沈念对他的……侮辱。

    许沉樾第一次觉得，自己这短短的半辈子，好像过了别人几辈子似的，那么沉重。

    他代表许沐瑶，他代表许家，唯独没有代表过自己。

    这些不是他想做的，可偏偏，沈念只看到这些。她没给过他机会，也不屑去知道真正的许沉樾是怎么样的。

    三辆车慢慢驶到星寓地下停车场。

    许沉樾每走一步，都觉得像海的女儿，用血淋淋的代价换来的双脚，并不能让人感觉幸福。

    而是痛苦。

    到了二十九层，靳唯只淡淡说一声：“进去。”

    许沉樾推门而进。

    沈念坐在吧台边上，看到他来，并未作声，她缓缓地斟了杯红酒。

    她换下了他之前见过的衬衫，穿了黑色的短裙。

    她两条腿交叠着，又白又直，脚上是一双银色拖鞋，几根带子交缠着，脚趾头莹润光润。

    许沉樾越发觉得，她的怒气很盛。可他已经来了，没有后路。

    沈念摇晃了一下红酒，轻声说：“半个小时过了，许沐瑶没有来。看来你这哥哥在她心里，还不如一张光盘。”

    许沉樾灼灼地看着沈念，“她做了什么？”

    沈念笑了笑，“她没告诉你吗？她要拿我的命呢。”

    许沉樾浑身发凉。许沐瑶是怎么敢的？她有几斤几两？她以为海城是什么地方。

    “我给过她机会，”沈念从吧椅下来，往沙发走去，“可她硬气得很，那我只能请许总过来了。”

    许沉樾一直看着沈念，“我会把她送出国，从此不会再打扰你。”

    沈念的眸光变得幽深，“你觉得我要踢走一个人，有多难？”

    “你们许家的人挺好玩的，总是错误估计自己的能耐，包括你。”

    沈念像在说一个笑话：“你们以为到了外面，就能岁月静好了？”

    许沉樾脑中绷着的弦突然就断了，“你，故意的？”

    沈念：“不然呢？我难道是慈善家？”

    有些事在海城不好做，让她自己躲到外面去，沾沾自喜以为没人能奈何她，这不就自己作死了？

    她浅浅地埋了个雷，也得他们捧场才是。

    许沐瑶简直是太捧场。

    许沉樾帮她处理了那么多事，怎么就自大地认为，会没有眼睛盯着她？

    许沐瑶记吃不记打，一时作死爽，一直作死一直爽，这前因后果都摆着，现在还硬气吗？

    许沉樾气恼又震惊。早在几年前她就埋了雷，而他们今时今日才醒悟。

    沈念将那杯红酒递过去，“你替她来，应该知道我不会手软？”

    许沉樾一声不吭。

    “喝了它。”

    沈念绽放着笑，眼底却没有任何波澜。

    许沉樾伸手去接，可沈念突然将酒泼在他身上。

    被冰过的酒浸透他的黑色衬衫，还有一些沾到他的下巴，许沉樾顿时狼狈，他紧紧拧着眉。

    沈念靠近他两步，“想玩吗？”

    跪我做什么

    许沉樾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没看到沈念手上有任何东西，但这样却令他更加无法镇定。

    他担心她像上次那样，把他当成物品弃掉，随便让其他人玩。

    上次是林晚，这次，她在盛怒之下，也许会让他……坠入地狱。

    许沉樾捏紧拳，“你说这些不过是附加的，你更看重钱和项目。产业园……你还想要哪几栋？或者，整个？”

    沈念嗤笑：“许总大方。我听说，因为这个产业园，你跟对家动过手？”

    许沉樾是什么人？他有胆子做，就不怕那些人暗戳戳地弄他，更不怕闹大弄到明面上来。

    生意做大了，眼红的多了，谁会没有些过节？都当他软柿子捏，他何必手软？

    许沉樾低低地说：“是动过手。”

    沈念又倒了杯酒，“这么难才拿下，现在要送给我？”

    “真上道。但是谁告诉你，我的命只值一个产业园？”

    许沉樾倒抽口气，“我没这么想。你想要什么？”

    沈念目光变得狠戾，“我要许沐瑶彻底玩完，你做得到吗？”

    许沉樾吞咽了几下，此刻痛恨他为什么姓许，为什么是许家人，又为什么许沐瑶那样的人，是他妹妹，曾经对他施过恩。

    沈念走到沙发落座，“都说许总心黑，我看挺重情义的。既然是代替许沐瑶来的，那就废话少说，开始吧。”

    许沉樾的心一下悬起来。

    沈念的手机响了，那边不知是谁的声音，阴阴柔柔的，一时分辨不出是男是女，“谢谢老板关照，都很开心呢，已经来到楼下了。”

    许沉樾双目圆瞪，心脏像被硬生生地戳开一个口子，血汩汩地流出，好像很痛，又好像没有知觉。

    他声音哑沉：“我不会去碰任何人，也不会让人碰。”

    沈念挑了下眉。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但无所谓，误会就误会。

    她笑笑说：“那我更要看了。”

    许沉樾狠狠地看沈念，一簇簇的火活像要把她烧死。

    沈念觉得他这个眼神，莫名有那么点凛然，不像在刀口舔血的疯批。

    “抗拒不了，可以享受。这样你会好过很多。”

    她不过让几个人来演场戏罢了。就算围殴许沉樾，他也不会有什么事。

    毕竟这些不是靳唯的人，是她特意让顾东找的。

    身手自然不如她的保镖，形象跟演戏却“嘎嘎好”，出来的效果一定，很劲爆。

    不知许沐瑶看到，会吓得疯掉，还是躲得更远。

    总之绝对不会良心发现，自己跑过来担着。

    有许沉樾这么万能的工具在，许沐瑶怎么舍得让自己受苦。

    只是，许沉樾是怎么想到她找了人来对他圈圈叉叉的？疯批的想法果然恐怖。

    她沈念还不至于这么没品。那种bt嗜好，她是不沾的。

    既然许沉樾想歪了，她索性任他脑补，自虐更痛。

    门铃响了，沈念正要让人进来，许沉樾几个箭步跨到她面前，眼眸里阴阴沉沉，所有的光仿佛被瞬间夺走。

    她看到他的恨意那么强烈。

    在恨意之外又有一种奇怪的缱绻，似乎跟她认识了一世纪那么久，好像他的信仰随时会因为她坍塌似的。

    在沈念以为他终于要动手时，眼前的的男人突然矮了一截。

    许沉樾跪了下去。

    他不像沈则辉那肥胖的身躯，一跪下去就发出响声，相反，许沉樾跪得无声无息，隐忍压抑。

    哪怕是许沐瑶这种蠢货，被吓破了胆，都做不到跪下认错。

    可许沉樾做到了。

    沈念突然感慨，有些人能成功，确实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尤其男人。尤其一个爬上了高位的男人。

    沈念似笑非笑，“跪我做什么，要当我干儿子？”

    许沉樾一直藏在眼底的情绪再压抑不住，“……沈念，不要把我给别人。”

    “凭什么？许总来都来了，怕承受不住想中途退出？”

    沈念仰头要把红酒喝了，许沉樾却伸手过来夺，把整杯红酒朝自己的头上浇下去。

    沈念：“……”

    酒液沿着许沉樾的头发、侧脸、脖子往下流，没入衬衫里。

    许沉樾垂下头去，双手些许颤抖地握上沈念的脚踝，把她的一双脚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许沉樾不敢太用力，怕手劲太大捏伤她。他似乎有点难受，连呼吸都重起来，“什么都可以，不要把我给别人。”

    强调了两遍。沈念不知他为什么对这个这么有执念。要是没了，他会不会跳湖明志？

    他托着她的脚，虔诚得像在演太监，她越发觉得他病得不轻，“可我说了要许沐瑶完蛋，你做不到。”

    许沉樾敛下眸子，“除了这个，别的都可以。”

    沈念大气都不喘一下，“包括我要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