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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云 第35

    原来自她去后,文恬便一直留居在长扬宫。她领大长秋乞骸骨的俸禄,很是丰厚,座下有心腹二三,用在此相依为命。只是她鲜少出来走动,即便温颐常居景轩,也难见她面。

    这日乃温颐百般请求,又值储君忌日,文恬方答应出来。

    概因还是外姓入主长乐宫一事,文恬对薛壑的态度很不好,连带给薛九娘奉膳也只是按仪捧上,半点不看她一眼。

    倒是女郎目光,从她眼角新添的皱纹挪到微霜的两鬓,手在袖中颤,迟迟未持箸,最后待她躬身离开,也没有说一个“谢”字。

    恐泪流,恐音现。

    文恬侍膳毕,尚留一侧,其余宫人侍从皆退下。

    即是温颐做东,自是他先开腔,他没有迂回,直白道,“十三郎,你看看这个。”

    殿中设三席,温颐坐东面西,薛壑和薛九娘同列坐西处。

    文恬从温颐手中接来布帛,送到薛壑案上。

    薛壑谢过,打开,阅过,神色几经变化,最后问,“你何来此物?”

    布帛上内容,乃以血所书,寥寥数句。

    【青州军贪污,兵戈无有精钢坞,储君知之而死,凌敖知而复仇。】

    “诏狱令座下有一文书卫婴,乃祖父门生之远亲,在其审凌敖时,偷偷记下,冒死送与我处。”温颐目光不离薛壑,带了两分难得的锐利,“十三郎,我择此时,择此地,在文恬姑姑面前,将此物交给你,只问你一句,你非外头传言那般,你是早知此事,是在为殿下报仇,守江氏江山,是不是?”

    此日,是江瞻云忌日。

    此地,是江瞻云成长之地。

    文恬,是照养江瞻云的堪比血亲的人。

    温颐设赐宴,布此景寻他,再明显不过的意思,是要他一句真话。然后,与他同行。

    长路无尽,一个人真的太难了。

    若有温门帮衬……薛壑捏着那份布帛,目光在血字上来回阅过,抬眸看向对面的青年。

    青年继续开口,如他所料,“是与不是,我要你一句话。若是,我们同行。若不是——”

    “如何?”薛壑问。

    温颐眼中窜起火星子,额角的青筋在跳,好半晌才平和了神色,“说实话,我没有想过第二种情况,我想不出第二种情况。我不相信,你若知道当年的真相,还会选择与明烨一行同流合污。你一定是知道的,如今我也知道了,要做甚,你说便可。”

    薛壑很想寻人同道,温门自是最好的同盟,但这条路没法踏错一步,他低头饮了杯中酒缓神,伸手重新摸过布帛血字,默了片刻,抬头又看温颐。

    温颐眼中满是期待,起身来到他身侧,握上他的手,“五石散我在戒,很快就可以彻底戒除了。过往五年独你辛苦,来日不会再让你一人。”

    要不要和他交底?

    薛温两门联盟,可谓事半功倍,叔父也不止一次提议过。

    自己身子时好时坏,本就打算如若不测,便让温颐接手。

    薛壑百转千回,终于将手覆上温颐的手。

    温颐眼中眸光愈亮,“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不会辜负殿下,薛氏也不可能背弃江氏,我赌对了……”

    薛壑看着他,一时间没有了后话,只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点笑来。

    仿若承认了,又仿若是全盘否认,在笑温颐想多了。

    “怎么不说话了?”温颐语带疑惑。

    薛壑沉默着,尚未来得及回话。

    忽觉面上淋漓水渍滑下,模糊他视线,乃文恬泼了他一盏酒。

    “老身以为您见此物,当不会犹豫的,以为外头是瞎传的……”

    “姑姑莫急!”温颐上来劝阻还要扑打上去的文恬,“且听他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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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发个红包哈

    殿中四人, 至此唯有一人始终未发一言。

    便是薛九娘。

    她初时不言,是因周身不适,一直在努力控制。

    午宴设在景轩正厅之内, 温颐时常出入处。寻常人不觉有甚, 毕竟温颐如今已经戒饮百余日, 殿中陈设器物焕然一新。但她不同, 一点五石散都能勾起她的欲望, 不能挪动的撑地顶梁的雕廊画栋、长在泥中的一花一树、但凡曾久浸五石散的微尘颗粒,于她都是可饮可欢的致命诱惑。

    所以,在文恬奉肴后, 她努力沉浸往昔,想生死离别,以此分散神思。后闻得温颐的话, 见他举止,心提上来,精力有了集中处, 对药的欲望稍稍减弱, 不再多想, 人安适了些。

    她坐在薛壑下首, 离得不算远。文恬的泼洒的酒水溅到了她身上,几点在袖摆, 几点在脖颈, 几点在面颊, 还有几点湿在鬓发,从发簪滴落。

    在这盏酒之前,她并不担心薛壑会交底。

    五年了,他若想要寻温门同行, 根本不会等到今日。即便温颐因饮药撑不起事,但还有温松。温松乃三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真论起来,如今温氏当家做主的还是他。

    但这盏酒泼来,江瞻云先是一股怒意在胸腔激荡,周身所有的血液都倒流逆行涌上脑门。她至今为止的人生都在高位,即便遇刺流落民间,亦很快聚集了心腹人手,高台发令,从未受过一丝侮辱。

    遑论这般被人泼酒于面。

    偏还不是专门泼的她,她不过是池鱼被殃。

    那他呢?

    他也是天之骄子,南地益州举一州十三郡培养出来的武可统千军、文可掌政台的儿郎,他受得了这般羞辱吗?

    即便在一个月前,她已经知晓他以薛氏阖族的声誉换明烨的信任。

    “朱门赫赫,蜀水汤汤。朝随风舵暮随澜,昨日阶前今日廊。”即便这首极尽讽刺的诗谣至今还在流传,此番出城来此,她还在城郊听到。

    即便她知晓,为戏做全,外翁在大庭广众之下唾面于他。

    即便她知晓,就在数日前,他入育婴堂,章漪埋了刀斧手欲取他性命。

    ……

    好多事,她都知晓。

    但也只觉是为人臣者理所应当,甚至隐隐觉得他为人夫更活该如此。

    心软之时,也疼过,叹过,照顾过他。但唯有此时此刻,几点酒水的溅落,让她生平头一次感同身受。

    他的路,也不好走。

    “不许欺他!”她豁然出口。

    设席宴饮,人皆距案不过两拳,跽坐案前。温颐隔案握其手,文恬侍酒在案侧,是面南位北的位置。

    江瞻云起身一步至前,推案空出位置,挡薛壑身前。温颐被案外沿撞到,手下一松空出掌心;文恬久为臣奴被这一声熟悉的呵斥声唬得心头一跳,正欲开口又见女郎眉宇颦蹙,一双凤目惊惶,秋水一样的眸子扫过这个,又看那个,愤意有余而威压不足,只再吐出一句话来,“不许欺我阿兄!”

    化散了文恬的那点疑虑,转头将戏做下去。

    但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

    她转身时肩膀擦过他胸膛,待能抬眸四目相视时,几乎已是贴胸而处。她感受到他胸口的温热,听到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只得尽可能仰首退身,但因屈膝的姿态,背抵在长案内沿。黄梨木的桌案,最是沉重不可挪,她退得艰难,不曾拉开距离。便只能继续艰难地从袖中掏出巾帕,给他擦拭额头水珠,面庞酒渍,湿哒哒的鬓角,还有已入耳中的酒水。

    她歪过头去,呼吸喷薄在他脖颈。抬手的衣袖拂在他胸前,袖口冷硬的银丝织花划过他颊畔,水一样柔软的罗纱袖角摩挲他手背。而她三指指尖捏着巾帕一角,已经探入他耳中,正轻轻往一边卷起,再往一边擦去,罗纱轻薄吸水,很快汲干了七八。

    遗憾她没有侍奉人的经验,无名指和小指上的护甲划到他后颈皮肉,转眼现出一道红痕。让她滞了动作,心头颤颤,余一眼在看他。

    殿中点着香,置着冰鉴,寒雾团团,冷香幽幽。

    薛壑在一阵细微的刺痛中回神,余光接了她一时不曾挪动的眼神。

    实在过于亲近的距离,他看不见她身体,看不清她面庞,只看到她扑来一瞬的轮廓,之后是转身仰首的一双眼睛,再后来便是此时此刻她歪头在他鬓边的目光。

    丹凤眼,秋水目,太像了。

    甚至有一刻,他竟生出了一点“耳鬓厮磨”的味道。

    所幸颈上划痕让他清醒,微微后退了身子,道一声“不要紧”。话落,他欲将人掩去身后,与温颐说话。

    却见她动作先起,绕案而出,跽坐于温颐面前,仅两尺之地,开口言语,“温大人,你以此血书来问我阿兄种种,妾以为实在可笑得很。”

    “可笑?”温颐不解道,“何以可笑?”

    “你凭此书,便认为当今天子是杀害宣宏皇太女的凶手,认为我阿兄是在卧薪尝胆意图为宣宏皇太女报仇。如若不然,他便是背弃江氏的不忠不义之人,可对?”

    “难道不是吗?如果之前十三郎是被蒙蔽的,今日正好与我温门联手,尚且还来得及。若之前就知道真相。或者说一开始就是他离开殿下,放出口子,与人方便……”温颐望向薛壑,眼中难掩失望,多盈愤恨。

    “温大人若这样说,我薛氏确实可疑。”薛九娘低低笑过,“但你温门也不清白!”

    “你说甚?”温颐如闻笑话,怒极反笑。

    “我说你温氏一族也很可疑。我听说夏苗当日,您接替东宫卫尉职,掌东宫安危,上林苑柳庄亭范围内的一应安全事宜都是您亲自过目的。那是不是可以怀疑,是您将刺客放进去的。您温门早有不臣之心,扶明烨上位后,因薛氏得权太过,我薛氏女又要入主中宫,所以你是来替新帝探路的?亦或者,你是来离间我们君臣的?”

    “你……”薛九娘一席话,让温颐听得心惊肉跳,面色红一阵白一阵,乍听十分有理,细想又万分可笑,“我若是你说的这般,我这厢邀你们前来,将这等东西交于你们面前,就应先在四下伏好刀斧手,以防万一。但你且看看,你们尚有亲卫相随,我不过一童子,三两侍从,与素日无有差异!”

    “你、你们……”温颐失望至极,气得浑身战栗,血气直往上涌,最后定定望向薛壑,“我只同你说,只问你最后一遍,你是何心思?”

    话才落下,却是整个人猛地僵住,目光垂下,见得脖颈处金光点点,竟是被一只簪子抵住。

    乃薛九娘拨了头上金簪,欺身上前,扼住了他喉咙。簪尖锋利,女郎手下不知轻重,已经刺到了皮肤,很快现出一道血痕,血珠直直滚落下来。

    “九娘——”这番举动,薛壑也始料未及,一时恐她伤及温颐,赶忙开口唤住她。

    然薛九娘半点不欲和他说话,只恼意十足冲向温颐道,“你这人好没意思,如今天下祥和,又不缺你吃喝,一样的富贵荣华,你折腾甚!我学了许久的宫廷规矩,也看就要入宫当皇后了,且容你这般横插一脚。你方才说,你不曾想过第二种情况。我和你说,你该想的,便是如今这般。”说话间,那簪尖又入肌肤一点,一道血流划下来。

    “九娘!”薛壑箭步上前,一手拉开女郎掩在身后,一手恐温颐反击施力拍开了他。

    “温大人——”却闻文恬一声惊呼。

    原是温颐压根没想反击,反倒是薛壑这一掌拍下去,让原就底子虚弱的人一下磕在案上。一时间,脖颈血流,口喷鲜血,全洒在那布帛之上,使原本血字愈发触目惊心。

    温颐面色雪白,气若游丝,眼神涣散,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点目光也不再抬首看薛壑,唯在血书流连,“薛御河,你到底心向何处?”

    “御河”二字,千金重。乃御皇城之河,方为“御河”。

    薛壑闻言,背脊颤过,却也不急回应,只夺下女郎手中簪子,抬步来案前拿起那份血书,投向了日夜不灭的长明灯。然后转身撕了身上衣帛,蹲下给温颐止住脖颈鲜血,“不瞒你说,类似血书上的内容,我已经见过一次了,我不信。九娘说的对,陛下就要立后,我薛氏不会节外生枝,只盼天下祥和。至于我劝你,扶你,也不是为了甚同仇同道,实乃朝中需要人才,盼你归来。”

    他将温颐的手挪去捂住伤口,拍了拍他肩膀,领着薛九娘离开。

    本是当下就要回去长安城中,但薛九娘自出正厅,整个人脚步虚浮,呼吸困难,口干舌燥。绕廊行径中庭,尤觉丝丝甜香就要断绝,忽就奔去亭中灌了盏凉茶。她用得急,茶水一半洒在广袖上,就着上头温颐的血缓缓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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