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烧了几间破房子!又没烧死人!”
“有本殿下在,我看这京城里,谁敢上门找芙儿的麻烦!”
孟时岚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垂下眼,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说着“豪言壮语”的九岁孩童。
一直以来,在她眼中,萧霖都只是一个被骄纵坏了的孩子。
顽皮了些,霸道了些,但心性,总归还是单纯的。
可直到此刻,她才悚然惊觉。
一个无人敢管,无人能劝的“霸王”,究竟有多么可怕。
他眼中没有对错,没有敬畏,只有“我想要”和“我能”。
今天,他才九岁,就敢带着芙儿去玩儿足以致命的黑火药。
只因他觉得好玩,觉得新奇。
日后呢?
待他再长大一些,他还会带着芙儿去玩些什么更危险,更出格的东西?
在他的世界里,是不是所有的人和事,都只是为了取悦他而存在。
那现在的芙儿,之于萧霖,究竟是一个玩伴……
还是,一个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新鲜玩物?
这个念头狠狠扎进了孟时岚的心里,让她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她没有资格去说教一位皇子殿下。
她能管的,只有自己的女儿。
孟时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眸子疏离了几分。
她对萧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芙儿,一字一句地说道。
“芙儿,你听着。”
“你虽然年纪小,但犯了错,就要认。”
“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这是阿娘教你的第一个道理。”
萧霖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
他完全不能理解。
“承担什么后果?”
他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解与烦躁。
“在本殿下的地盘上,只要是本殿下想做的事,谁敢拦着?谁又敢来寻我的不是?”
“况且,不就是几间空房子吗?赔他们银子就是了!多大点事儿!”
他理直气壮的话语,让整个后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京兆府尹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官服。
他生怕这两位神仙打架,殃及他这个池鱼,连忙上前打圆场。
“殿下息怒,孟小姐息怒。”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开口。
“说来也是凑巧,方才下官派人清理火场,发现那些宅邸的损毁其实并不算大。”
“只有一间……只有一间瞧着许久无人居住的无主老宅,烧得最是严重些。”
“也正因如此,屋子的地窖被烧塌了,竟让我们的人,从里面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对旁边的书吏使了个眼色。
书吏立刻会意,呈上一个半开的木匣。
匣子里,是几锭在火中被熏得半黑,却依旧能看出雪亮成色的官银。
不但无错,反而有功!
“地窖里,埋了整整十三大箱白银!”
京兆府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
“若不是殿下与小小姐今日这一遭,恐怕谁也发现不了,这小小的宅子里,竟藏了这么多的银子!”
萧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得意地扬起了下巴,仿佛一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
“本殿下就说吧!”
他清脆的声音在堂中回响。
“你们看,沣水河边那一排的房子,住的非富即贵!”
“真要是来路正当的银子,谁家不是好端端地存在银庄里,谁会偷偷摸摸地藏在地窖里?”
“如今这宅子都被烧成这样了,还不见主人家出来认领,这里面,定有猫腻!”
他越说越是得意,小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
“哼!若非本殿下今日在此处玩耍,无意中发现了端倪,你们这些蠢官,怕是永远也抓不到这样的大贪官!”
他一番话,硬生生将纵火的罪过,说成了缉查贪腐的功劳。
京兆府尹连连称是,满口的恭维之词,恨不得将这位小殿下捧上天去。
孟时岚却只是冷冷地看着。
她一言不发,牵起芙儿的手,对着京兆府尹福了福身。
“后续赔偿事宜,我会让府中管家来与大人接洽。”
“小女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回府了。”
说完,她便拉着芙儿,转身向外走去,没有再看萧霖一眼。
那决绝的背影,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萧霖脸上的得意洋洋,一点点地僵住了。
就算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他也大约能明白,孟时岚是真的生气了。
可他想不通,她为什么生气?
自己做错了何事,既没伤人性命,甚至还立了功,她为什么还是那副样子。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胀。
他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回了那张太师椅上,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着。
他能不知道黑药危险吗?
他当然知道!
所以他在点燃引线的时候,特意让周珈芙站得远远的,躲在了假山后面!
若不是……
若不是想在年节的宫宴上,做个新奇的玩意儿出来,让皇兄开心开心……
他何至于要费这么大的劲,偷偷摸摸地跑出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他已经……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母后了。
他只是想让皇兄高兴了,或许就能开恩,答应让他去见一见母后。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地刺着他的心。
周遭是小心翼翼的官吏,是温暖如春的空气。
可他却只感到一阵发自骨子里的寒冷与孤单。
没有人敢斥责他。
更没有人,敢上前来,给他一个安慰的拥抱。
“陛下口谕,宣七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萧霖走出京兆府的大门,铅灰色的天幕下,风雪愈发大了。
田公公的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看样子他已经在京兆府门口等候多时了。
元宝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萧霖抱着汤婆子的手,也微微一紧。
终究,还是惊动了皇兄。
……
御书房内,暖香浮动。
金丝楠木的御案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奏折。
陛下正执着朱笔,一丝不苟地批阅着。
萧霖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殿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碳,他却觉得那股寒意,正顺着膝盖,一点点地往骨头缝里钻。
陛下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