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江遇清脸色不好,在斟酌要不要透露更多细节。
池逢星是他见过的病人里心态算好的那种,在二人沟通结束之后,她就大大方方地表示,刚刚的一切细节都可以跟接下来进来的人讲。
她不想藏,这一点让医生很惊讶。
因为大多数病人对自己内心的保护欲很强,不愿意被第三方知道。
普遍情况下,第三方,往往就是带来伤害的人,这个对象可以是家人,朋友,也可以是爱人。
建立在这个猜测之上,江遇清刚进门,医生就悄悄观察了她。
很漂亮的女人,气质很好,讲话有礼貌,不徐不疾的。
但医生可以肯定,她一定为池逢星的心病出过力。
又思索了一分钟,医生决定隐瞒:“不过你不用太着急,我刚刚和她聊了很多,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她的情绪还算稳定,只是持续低落,这一点你要注意。”
江遇清知道医生在隐瞒,也知道大概会有什么保密约定之类的存在,她没追问,只是问能不能开药。
“可以,少量开一些让她吃,副作用也不大,如果你有时间,多陪陪她。”
医生开出单子,把报告装好,让江遇清去窗口拿药。
两个人只取了两盒药,池逢星好奇地拿着打量,江遇清问她要走放进包里:“不看了,不好看。”
好多副作用,一点都不好。
盒子上标注的适用于哪些病症的字也很刺眼。
直到现在,江遇清还是不敢相信池逢星有了这些症状。
明明是那么耀眼的一个人,连笑容都很有感染力,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江遇清不得不联想到自己身上,她会不会是那个罪魁祸首呢。
让池逢星变成这样,都是她的错吧。
池逢星的爸妈很爱她,家庭幸福美满,成长环境也轻松,从小到大,最大的苦恐怕就是从她这儿吃到的。
这样一想,她的心都凉了半截,睫毛也跟着颤抖。
池逢星见她这副样子,眼神一动,之后很轻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
“没有,我只是在想,江遇清,你比我要讳疾忌医呢。”
明明是我生病,但是怎么感觉你快哭了?
“从刚刚进医院到现在你都没笑,来,笑一个看看?”
池逢星伸手拨弄江遇清的脸颊,她只得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傻子。”江遇清低低地骂了她一句。
傻子好呢,傻子才会没心没肺,可惜池逢星现在不是傻子了。
和心理医生的沟通每周都有固定时间,用软件开视频会议,跨国沟通。
江遇清原本想充当一下翻译,但池逢星早已准备好很好用的翻译眼镜,死活都不让她待在房间里。
“聊完了?”
“嗯,蛮顺利,人家声音很好听,有磁性。”
江遇清愣了愣,跑偏了吧?
池逢星伸了个懒腰,神色有些倦怠,但整体看着还好。
每次和医生聊天她都这样,像刚刚充过电,满电的状态下能量很足。
江遇清起身打算去做饭,可池逢星先一步跨坐在她身上,猫儿一样缠住她。
嗅了嗅,蹭了蹭。
“说诉求。”江遇清点点她的鼻尖,凉凉的。
池逢星还没等人答应,嘴巴就已经凑过去。
“要亲。”
毫不意外地被一根手指挡住,之后又被弹了一下,池逢星吃痛,捂住嘴瞪人。
用眼神询问她:为什么搞袭击?
江遇清的视线落在她裸露在外的锁骨上。
“你还没和我说,我出国的那段时间,你的生活。”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怎么了,你要和我说说。
池逢星一听她提这个就想跑,可还没来得及往回缩就被锢住了。
之后唇上落下极轻的一个吻。
她有点后悔刚刚为什么要坐在江遇清身上了,简直是投怀送抱,自讨苦吃。
江遇清用指腹擦擦池逢星的嘴唇。
“拿你的答案换这个诉求。”
她抛出钩子。
池逢星想要什么她都愿意给,只需要这个人拿一点点生活的细节来交换就好了,这个要求不过分的。
很容易实现,不是吗。
“你等我想想。”池逢星咬了咬嘴唇。
过分这人怎么老是犯规呢,不按常理出牌。
好想低头咬她一口,把她的唇瓣咬出血就好了,这样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就不会再欺负人了,对吧?
脑海里这样肆无忌惮地想,面上池逢星乖巧得很,她好声好气地说软话:“你先放开我,我们面对面,坐端正,然后讲话,行不行?”
嗯?江遇清眉梢扬了扬,她才不信这个诡计多端的人。
“没商量,就这样抱着说,你不是喜欢吗?”
最喜欢抱着的姿势。
这下池逢星彻底没辙了,她赌气似的真的咬了江遇清一口,却没舍得用力。
“江遇清,你真的想听?”
如果我说了之后,你觉得我是个很懦弱的人怎么办,你觉得我很无能怎么办呢。
真想在你面前当个十全十美的人。
好难。
江遇清将她散乱的头发拨开,全部掖在耳后。
然后直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凝视了几秒,再开口,音调都变低了。
“全部,我都要听。”
不能有所隐瞒。
不能报喜不报忧。
在炎热的夏季发出的疑问,被池逢星半躲半藏地拖到了冬天。
都说广城没有四季,有的只是夏,而且是无尽夏。
其实不是的。
池逢星倚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低头看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光怪陆离,她想,是有四季的。
一个城市的四季不应该受限。
过年时在滨城,零下几十度,冻得她手抖,可当时和江遇清抱着接吻,含着雪花吻得旁若无人。
那时候,她的心里四季如春。
而现在,到了十一月份,池逢星也没觉得有多冷,这或许是广城独有的体贴。
在持续释放让人难以忍受的高温之后,广城慷慨地降低了温度,之后再到十二月底,或是一二月份。
就会迎来广城最舒适的季节,穿短袖穿外套都好。
在这里过冬会很舒服,所以池逢星也有了一点私心,新年,她不要让江遇清离开自己过年。
不管在哪里都好,她要和江遇清在一起,广城?平城?
都不重要,关键是她们。
收回视线,她在想,江遇清的房子是不是快要装修好了。
每个细节都是她设计的,与其说是江遇清的家,不如说是她们两个人的家。
因为池逢星清楚每个细节的深意。
最让她期待的是那套房子的阳台,向外延展出去,能接收到最好的阳光,如果装个秋千在那里或许也不错。
她租的房子只有落地窗却没有像样的阳台,想晒太阳还要隔着一层窗。
电子门锁发出突兀的声响,池逢星默默将拖鞋穿好,不想让江遇清怪她又打赤脚,会生病。
她抱着小狗一起走到门口,就站在那儿,看着江遇清换衣服。
呼吸间闻到淡淡的烟草味,池逢星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刚想问她和谁在一起了,就见江遇清抬眸盯她,表情不善。
原本含情的眼眸清清淡淡一片,看不出太多情绪,好看的唇也已经抿成直线。
她在生气,池逢星看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呢。
江遇清没着急说话,又瞥了她一眼,之后从她怀里抱走小狗,又对着小家伙蹂躏一番。
哦,回来了,不理我,但理了小狗。
和小狗亲热,却忽视我。
池逢星有点尴尬,只好弯腰去拿江遇清带回来的菜,看样子是打算做关东煮。
袋子里有现成的食材,还有一包关东煮的料包,以及几根买好的昆布。
“我去煮?”她抱着袋子走到水池边。
江遇清忙着给小卷毛喂肉干,头都没回。
“都行。”
都行是什么意思?要做,还是不要做。
没再问,池逢星起锅烧水,盯着锅里冒着泡的水,她心绪不宁。
“你的数位板和数位屏,落灰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池逢星的身子僵住了,她用筷子在水中快速搅动了几下。
沉默。
她都被边缘化好久了,当然用不上那些设备,平常遇见喜欢的东西,用平板就画了。
给aa设计图的时候也是用平板。
不是敷衍,而是看到那些曾经安置在办公室的设备时,她会有点心痛。
“不怎么用得上。”
她小声回答。
看着池逢星的背影,江遇清脑海里只蹦出来两个字,落寞。
就是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