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两个月前在二人转的舞台下看到的那个死气沉沉的宋何生，此刻的宋何生更像是个活人。
“哥！”杨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眼里闪烁着泪光。
“别说话，跟我跑！快点！”宋何生眉头紧皱，将自己的外套盖过杨眉的脑袋，只留出半张脸方便看路。
而他的手臂和后颈则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成了马蜂攻击的主要目标。
杨眉跑得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身上早就没劲了，完全是求生的意识在带动着他。
直到他脚下一软，摔在了地上，气喘着再也爬不起来。
“哥，你先走吧，不要管我了，我真的不行了。”杨眉声音都在发抖，自暴自弃道。
宋何生看了一眼杨眉发抖的四肢，苍白的脸色，意识到人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直接将人拦腰打横抱了起来，冷静安慰：“自己把脖子和脸裹严实了，不用怕。”
杨眉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宋何生还在安慰他，他心口一热，听话地将自己的脑袋脖子都裹在宋何生的外套下。
不用死命跑了，杨眉冷静下来才想到自己身上搭的是宋何生的外套。
那宋何生呢？
隔着一件衬衫外套，杨眉听清宋何生压抑的喘息，并不轻松。他试图蜷缩自己，即使这样并不能为宋何生减轻什么。
杨眉微微侧头，将衬衫拉开一条缝隙，看到了宋何生身后还在追的马蜂。
视线落回到宋何生的手臂上，落进视线里的是那一个个被蜇得红起来的包，密密麻麻的……
愧疚感涌上心头，习惯了被照顾的杨眉终于过意不去，他哑声说：“哥，你快把衬衫穿上。”
宋何生专注逃跑，没有回应他。
见状，杨眉干脆自己要把那件搭在自己身上衬衫拿下来，宋何生声音严肃，愠怒道：“你敢把外套拿下来，我就在这儿把你扔下，你是不是非要不乖，想找不痛快？”
杨眉一下子就被骂傻了，他连忙停下动作，尽力地用衬衫盖住宋何生手臂的一点皮肤说：“哥，我没不乖……”
为了保存体力，宋何生没再和杨眉说话。
跑到山下时，身后的马蜂几乎都散尽了。
宋何生回头确认了一下，看到没有马蜂再追来，紧绷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感受身上被马蜂蜇的地方揪心的刺痛。
“还能走吗？”宋何生看向怀里的人
杨眉连忙说能，从宋何生怀里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拿下盖在自己头上的衬衫去看宋何生。
当他看到宋何生被蜇的包后，瞬间沉默了，眼泪含在眼圈里，抓着宋何生的手臂，转着圈看。
宋何生两条手臂都未能幸免，脖子上也有几个红包，肿起来连成一片了。
“哥，你疼不疼，我们快去医院吧！”
“何生！小导演！你们终于下山了。”远处的周彪和张虎，还有村长和几个村里的人都在，应该是在等宋何生和杨眉。
周彪和张虎往这面走，宋何生的视线却锁在杨眉身上，他扯着杨眉那瘦得能一把捏碎的手腕，有些粗鲁地拽到身前。
“马蜂是你怎么招来的，捅马蜂窝了？”宋何生问。
手腕被攥得有些疼，杨眉一下子就怂了。
他抬眸，那双玻璃珠一样烟波蓝的眼睛心虚时都那么生动，可惜宋何生此刻正在气头上，他再怎么好看都没用。
“我以为是鸟窝，我就是戳了一下。”杨眉低声毫无底气地说。
“我怎么说的？”
“……”
“我是不是让你别乱跑！”
杨眉被吼得肩膀一抖，这会儿也不敢任性了，他嘴巴一撇，垂着头泪珠连成线往下掉，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宋何生脑袋发晕，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被马蜂蜇的，或是两者皆有。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在杨眉煞白的脸色上，那长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湿，这会儿倒是知道乖了，结果每次管完都是一副‘我错了下次还敢’的模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长，觉得这里不过就是路边的公园？你到底来拍摄的，还是来找麻烦的？”宋何生一点没心软，这还是压着火训的。
杨眉一只手被宋何生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捏着自己衣衫的下摆，垂着头挨训，默默流泪，可怜见儿的。
远处的周彪和张虎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都看到了宋何生手臂上的烧伤的伤疤，脸色微变，但都是成年人了，也知道有些事不该好奇。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周彪笑着打圆场：“何生，你看小杨导演第一次跟咱们死里逃生的，也照顾照顾人，恋爱哪有这么谈的，你好好说话哈。”
这时候，杨眉突然意识到，宋何生手臂上的烧伤并没有遮住，上面还被蜇了不少包。
他心下一惊，偷偷抬眸看了宋何生一眼，那人脸硬邦邦的，跟臭石头一样。他又怯怯低下头，软声说：“哥，你先去医院看看吧，我害怕你有事……”
还是张虎看到两人身上的伤不对劲。
“哎妈呀，你俩这是怎么回事，遇到马蜂群了？”
“还真是，何生，你这身上全是包啊。”周彪见宋何生冷着一张脸还没动静，又低头去看杨眉，“小杨导演，你这眼皮被马蜂蜇了？这儿得赶快去医院啊，要不容易出事。”
宋何生闻言，脸色登时变了，松开桎梏杨眉手腕的手，捏着他的下巴强势地迫使他抬起头。
杨眉那张白净的脸上确实有些红血丝，不过都是跑得太快造成的，马蜂蜇的那一下不在眼皮上，而是在额头。
“先去医院，这件事回家再说。”宋何生沉声说。
听宋何生这么一说，杨眉就意识到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一面松了一口气，一面又忐忑于宋何生的狠话，希望等去完医院回家后，宋何生就把这件事忘了。
训孩子
杨眉和宋何生都被马蜂蛰了，不过杨眉受伤的程度轻一些，身上只有几个包，手掌的磨伤都比马蜂蜇得更严重。
两只手被纱布裹得厚厚一层，杨眉举着自己的受伤缠着跟白面馒头一样的手，突然想到了《春光乍泄》里的何宝荣。
电影里何宝荣手受伤后，黎耀辉喂他吃饭照顾他，拉着他的手在厨房里跳探戈。
想到宋何生刚才那副阴沉的脸，杨眉就胆儿颤。
他不期待宋何生能拉着他的手在厨房跳舞，回去别跟他算账就行。
杨眉输液的时候，宋何生还在隔壁科室处理马蜂蜇的伤口。
他躺不住，拉着输液杆往病房外走的时候，一开门差点撞进来的人身上，抬眼一看，正是宋何生。
对方睨了他一眼，又淡漠地将视线移开，杨眉下意识让开路，让宋何生进来。
“哥，你伤口都处理好了？医生怎么说的，有没有事？”杨眉手心火辣辣的疼，只能用手腕勾着输液杆像个跟屁虫跟在宋何生身后。
宋何生没回答，在病床上刚一坐下，护士就拿着吊瓶进来了。
见宋何生不理会自己，杨眉也不生气，毕竟这是能活着下山都要感谢宋何生，想到宋何生抱着他一路狂奔，杨眉就不计较了。
他坐在宋何生的身边，目光在对方身上一寸寸扫过。
被马蜂蜇的地方都已经处理过，烧伤得萎缩的右臂上被缝了七八针，本就难看布满疤痕的肌肤，此刻蜿蜒着一条蜈蚣似的缝线。
杨眉看了一眼，迅速移开了视线，将宋何生的手推到一边，忍不住又翻开宋何生的手去看。
“有完没完？”宋何生一把扣住了杨眉的手腕，动作压迫感极强。
杨眉老实了十秒钟，又看向护士：“护士姐姐，我哥身上被蜇成这样会不会有事啊？”
“你和你哥打完这瓶点滴就都可以回家了，医生开药了吧？”
“开了。”杨眉乖巧点头。
“回去按时吃药，以后可得离马蜂窝远点。”护士姐姐笑着说，解开捆在宋何生手臂上的止血带推着车离开了。
病房里不止他们两个人，其他人也都在输液。
只是杨眉长相出众，是个漂亮混血，引来不少目光，就连隔壁床大娘的孙女都专门过来盯着他看，跟看外星人似的。
杨眉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视线，也不觉得奇怪，倒是宋何生脸色却比刚才更白了，唇上也没血色，他眼底一片沉郁之色，手臂不着痕迹地往身后藏了一下。
身边的杨眉看出宋何生脸色不大好，小心觑了眼宋何生的手臂，而后朝女孩做了个鬼脸，小女孩脸色一变，跑走了。
人一走，杨眉立马把宋何生穿在自己身上的衬衫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包住了宋何生裸露的右手臂。
宋何生一愣，睫毛颤着看向自己的右手臂。
杨眉那包扎得像是馒头一样的双手别扭地给他的手臂盖上，用仅仅露在外面的几个手指给外套打了一个蝴蝶结。
目光游弋到杨眉的面上，宋何生盯着他看了一会，按住了杨眉的手，冷战暂且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