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眼,她拼凑出了这几日发生的几件大事。
第一,宋砚雪考上了进士,以后会当大官。
第二,宋砚雪相中了刘芸,张灵惠已经在准备婚事,不日就要上门提亲。
所以宋砚雪为了迎娶未来新妇进门,不惜费大价钱买了这座宅子,提前把她安置出去。
昭昭心里叹了口气。
终归还是成了外室。
说不上不甘心,就是心里有点发堵。
男人惯是如此,口上说着喜欢,尝到甜头后便失了兴致。
对于宋砚雪这样的年轻男子来说,人生有两大美满——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
现在他两边都有了,自然把她抛到一边。
万幸他还念着当初的承诺,当真好生安置了她。
昭昭深思熟虑后,觉得现在的境遇好像还不错,自己翻身做了女主人,上没有婆母要应对,下没有兄弟姊妹争斗。
当然,前提是宋砚雪不断了她的供养。
不过这一点昭昭没多担心。
这里的摆设处处透着富贵,真到了情分耗尽那日,她随便卖一件也能过得很好。
这么想着,她抿了抿唇,抱住青年的脖子,笑道:“我很喜欢。你日后若抽不开身,不用经常来看我,只要钱到了就行。”
宋砚雪扬了扬眉,意识到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把话咽回去,刮了刮她的脸颊,笑道:“财迷。”
“对啊,我就是喜欢钱,越多越好。有钱我就高兴!”
昭昭欢喜地笑出声。
虽然不喜欢宋砚雪老是胡来,偶尔还会发癫,但跟他相处有一点好——她可以坦荡地说出心底的坏心思。
反正他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见过彼此最阴暗、最狼狈的样子后,她不用再装成贤良淑德的模样,就做个贪财图利的小人。
“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再睡会,中午我来看你。”
宋砚雪将人放回床榻上。
离开前,昭昭主动凑到他唇边吻了吻。
这是个极淡的吻,只是唇瓣相碰,没有那些纠缠,如蜻蜓点水,快到来不及感受,却更加撩人心弦。
宋砚雪退后几步,居然没有回吻她,一板一眼地走了。脊背依旧挺直,但细看便看出他步子快了不少,手臂也很僵硬。
转身的瞬间,昭昭看见他面上浮起的薄红,吃吃地笑起来。
想到他要娶的人,她又有些忧虑,不知该不该提醒对方。
她是受过刘芸恩惠的。
刘芸几乎是最接近她想象中大家闺秀的模样,知书达理,心地善良。
那样风华绝代的一个女子,高洁得如同天上玄月。宋砚雪配她,便是明月坠落,掉进阴沟里。
她私心里是不想刘芸嫁给他的,除了宋砚雪性格扭曲以外,她自己也觉得对不起她。
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她一时难以堪破,只觉是这几日与他相处久了,竟然生出些不该有的依赖。
就像此刻,他才刚走,她便觉得偌大的府邸冷清得紧,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昭昭趴在床上想了一阵,想得脑子疼,索性丢开来,下床围着园子走一圈。
她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处地方都看遍了,却怎么看都看不够,越看越欢喜,尤其是厨房,既宽敞又明亮,一应用具齐全。
在侯府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自己的小院子,每天可以睡懒觉。现在她不仅有了自己的宅子,还成了主子,再不用过看别人眼色的日子。
当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昭昭美滋滋地跳到正门,试探着往外探出头,周围的商贩动作顿住,很快继续手中的活计。两道看上去繁华,却没有一个客人。
她冷哼着关了门,只怕前脚踏出去,后脚宋砚雪就知道了。
昭昭回大堂搬了根长椅到露天的院子里,寻了片阳光充足的地方躺下,准备打个盹。
刚闭眼,就听见有人敲门。来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妇人,金的银的戴了满身,满脸的精明,想必便是宋砚雪找的伢人。
昭昭没什么要求,只说要勤快老实的,性子静些都无妨。
她说了几句就打发人走了,打了个哈欠准备躺回去。
然而这一觉注定睡不安生。
接下来不断有人进来,一波又一波,送成衣的,送点心的,送首饰的,送花瓶的……应有尽有,都是极富贵的人家才用得上的规格。
昭昭指挥人抬到储物室去,忙得昏头昏脑,末了汗流浃背地坐在地上,看着满室的璀璨,如同米虫掉进米仓,吃了个肚饱。
墙角处还整齐地放了几十口大箱子,她认出是密室里那些,好奇地掀开往里看,被灿烂的金光迷了眼,躺在一片黄金上舒服地睡了过去,做了个甜甜的梦。
“是你干的!”
三月初, 今科状元领着三甲进士游街,高头大马上男人们面带阳光,穿着崭新的红衣, 两道站满凑热闹的百姓,家中有学子的都想来沾沾文气。
不仅是路上,连楼上的栏杆处都倚满人, 姑娘们抓着瓜果香囊, 翘首以盼地等着队伍到来, 然后往那俊俏的郎君身上砸。
渐渐的, 游行队伍近了,当头一人身姿如松柏,容颜似美玉, 通身的高洁气质, 叫人见之忘俗,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好俊的状元郎,竟将探花都比了下去!”
帕子香巾立刻打了卷地往那俊美状元郎飞去,蔬菜瓜果更是不要钱一样往下扔, 场面混乱而热闹。
吸引众人目光的宋砚雪便不太好了。被各种气味包裹,他闻着头晕, 不由左躲右闪, 视线却时时往楼上扫。
每路过一处窗台, 他便凝神侧目。
终于, 视线里出现一个窈窕身影, 穿了粉红的褂子, 下面是浅青色百褶裙, 如同枝头的一颗粉桃, 雅致秀美, 青春逼人。
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望过来,载一汪春水,只一个回眸便惹得他口舌发干,心跳如鼓。
他不由愣住,刚好被一颗果子正中眉心,砸得偏过头去。
“砸到啦,砸到啦,明年我弟弟下场定能考上功名!”果子主人尖叫起来,惹得周围人一阵艳羡。
昭昭站在楼上看见这一幕,噗呲笑出来,挽着身边的小丫鬟说说笑笑。
宋砚雪见她笑得跟个扑棱的小鸟儿一样,不由摇了摇头,眼角浮起薄光。
因这一笑,当天晚上昭昭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被他压在秋千上胡闹一通。她又羞又恼,怕从上面掉下去,搂着他的脖子呜呜地流泪。宋砚雪爱怜地吻了吻她的眉眼,抱着人回榻上尽了兴。
昭昭躺在他臂弯处,待喘匀了气儿,忽然好奇道:“翰林院和大理寺,哪个更大?”
“你想问什么?”宋砚雪幽幽地扫了她一眼。
“想问你和卫嘉彦哪个官更大。”昭昭坦诚地说着,故意朝他挤眉弄眼。
听她承认,宋砚雪立时便气笑了。他被授了翰林院修撰,就是个清贵职位,品级自然比不得大理寺少卿。原本他也不在意这些头衔,但昭昭显然很关心,他便有些气闷了。
巴掌大的小脸俏生生的,枕在他胸口,满脸的坏笑,还挑衅地动了动眉毛。宋砚雪又好气又好笑,手伸进被褥里,用力拧了她的腰,调笑道:“我有别的地方比他强。”
昭昭脸红了红,无力反驳。这是在给她挖坑呢,不管回答是与不是,都会暴露她看过卫嘉彦。到时候宋砚雪更恼了。
“不许说了!睡觉!”
她躲开他的手,翻身躺到里侧。
宋砚雪从后面拥上来,贴着她的耳朵,笑着闭上眼。
两人休息一会便叫了热水,丫鬟们麻利地准备洗浴的香膏和刷子。
昭昭由着她们伺候,舒服地靠在浴桶边,新鲜花瓣飘了满桶,柔软的小刷子轻轻揉着背,一双有力的手按压头颈。
她眯着眼享受这一刻的惬意,只觉是在做梦。才几天的功夫,府里就热闹起来,采买的丫鬟小厮各司其职,把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光是伺候她的就有一个婆子,三个丫鬟,俱是动作麻利,性情温和。
她每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消说话下人们就迎上来,替她张罗这个那个,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比许多府上的大奶奶还气派。
宋砚雪待她也越发温柔体贴,精贵的头面五六套地往屋里送,天祥阁的点心成屉地往家里拿,更别说那些云锦绸缎,堆了整整半个屋子。
这样的日子,她就是过一辈子都不嫌烦。
昭昭这边岁月静好,却不知隔了一条街的陈家却是闹得鸡飞狗跳。
陈家长房的独子陈允贤自去年在卫嘉霖的生辰宴上对刘芸一见钟情,自此想方设法地制造机会与刘芸相处。
郎有意,妾无情。陈允贤虽也是风流倜傥,仪表堂堂,但上赶着讨好刘芸的男子多了去了,自是没把他放在心上。
陈允贤却是个死犟的,不撞南墙不回头,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每回被拒绝,伤心一晚上,第二日又跟打鸡血似的。
按照刘芸贴身丫鬟来说,就是个属苔藓的,粘腻得紧。刘芸见他顶着张俊脸,却专干些蠢事,成日冒傻气,起初也把当个乐子,后来相处着相处着,倒也习惯他跟在屁股后面跑。
一来二去的,两人还真就有了些情意,但止步于礼节之外,从未有过逾越。
陈允贤却是步步深陷,被美人的笑容迷花了眼,只等会试以后便上门提亲。
他是真心要求娶刘芸,每日头悬梁锥刺股,学到昏天黑地,还真就考上进士。
然后不等他欢喜,便听说了刘父属意宋砚雪的事,当场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地回了家。
想自己除了家世,样貌学识都比不上人家,又听说宋家那边也有意结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成天跟他父亲闹。
陈父和刘父是政敌,一听儿子要娶他家女儿,气得连声骂他。
“你是故意气死你爹是吧?临州那么多闺秀你不喜欢,非要喜欢刘成的女儿!我告诉你,只要我在,就别想迎她进门。你的婚事你祖父已经定好伍大人家的嫡女,这段时间你给我老实呆在家里,不准再出去惹事!”
陈思远气得胡子直抖,坐在太师椅上,冷茶一杯一杯往嘴里倒。
陈允贤心立刻凉了半截,想起芸妹就要被人抢去,大叫一声,激动道:“我这辈子就认定刘芸了。别人千好万好,都没有我的芸妹好!谁要娶那劳什子伍大人的女儿,爹要娶自个儿娶去!”
“你个不争气的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刘家女儿面前是什么窝囊做派,伏低做小,人家可高看过你一眼?简直是把陈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你爹我好不容易在官场压刘老头一头,你尽给我败坏完了,今儿看我不把你打醒!”
陈思远气得满院子追着陈允贤打,从前院打到后院,急煞一众下人。最终还是陈夫人将两人劝了下来,但陈父怒火难消,罚了陈允贤的禁闭,令他一个月不准出门。
陈允贤哪里等得了,只怕一个月后宋刘两家都交换庚帖了,连忙从墙上翻出去,径直去武安侯府找卫嘉霖出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