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她眯了眯眼，看着不远处的情形，提步走了过去。
阴影投射在墙上，是她走近了。
她一个大人，站在一堆小孩里显得格外高大，再加上有意恶声恶气，就极具震慑力：
“喂，不准欺负人。”
……
脚踩在来自学校的台阶，入眼尽是稚嫩的学生面孔，耳边充斥着富有朝气的对话，社会里初生幼苗的存在。
教学楼的砖瓦补了又碎、新了又旧，朝来夕落，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上课铃响彻，只汹涌几分钟的潮水褪去，朗朗读书声衬托得两人之间的空气更加沉寂。
林靳问沈邱川回学校是为了什么事。
沈邱川告诉了他李建重病的消息：
“那个老师骂过我很多次，我来看他笑话。”
“为什么骂你？”
林靳看向她，面带不解，眉宇间因为这话含着不快的情绪。
“习惯了，为什么骂、怎么骂的我早就记不清了。”沈邱川轻描淡写地带过。
她眼里反的光微动，粼粼波光般：“只记得一次了。”
“那天课上比谁折的纸飞机飞得远，我也折了一个。”
画面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教室里有很多纸飞机在飞，都在碰撞中坠落了。所以我等下课的时候，才把我的纸飞机从教室窗子飞出去。”
“他说我没有集体意识，罚我在教室外站了一天，饭也没给我吃。”
她转而笑道：“明明我飞得是最远的。”
沉默不语的林靳猛然一顿，停住步子：
“纸飞机？”
他的目光锁定在沈邱川脸上，越看，心底就越惊诧。
“你小学是不是在那个教室？”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林靳伸手指着旁边教学楼的一扇窗子。
“大师算的真准，料事如神。”沈邱川颇为意外。
林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邱川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是那个被我的纸飞机砸中的倒霉蛋？”
原来是曾相遇，未相识。
尘封的记忆经过时间冲刷，回溯到那个深秋。
林靳当倒霉蛋的时候正是六年级，体育课和同学融入不进去，就在学校角落里一个人坐着。
那时，他刚找到一处干净地方坐下，从天而降的不明物品直击他的额头。
余光里，纸飞机的尖顶被撞得变形，失去动力，软绵绵地掉在地上，混在遍地红枫里竟毫无违和感，仿佛大自然搭配好的。
他顺着纸飞机来时的方向抬头一望。
这一望，就望进了一双不落俗的通透眼眸，戏谑中略带些漫不经心，透着与长相年龄严重不符的早熟感：
“不好意思，我的纸飞机太喜欢你啦。”
过去与当下，回忆和现实交织在一起。
沈邱川捡起一片外表完美无缺的树叶，转来转去，翻来覆去地欣赏，依旧如小时候那样无所谓道：
“不好意思，我的纸飞机太喜欢你了。”
短短一句话，搭建起新的缘分时空，跨越时间，提前相识。
沈邱川一时间也是心情复杂。
林靳居然还能记得。
在那段黯然无光的日子里，居然还有人注意到并记住了她。
两人陷入各自思绪汇聚成的海当中，无垠，不见底。
猝不及防的电话铃声将两人拉回现实。
来自沈邱川的手机。
董寓火急火燎的，几乎破音：“救命！”
“我去年的一个相亲对象找上门了。”
“……谁的门？”沈邱川只关心这个。
“你的。”董寓声音弱了下去。
“你对他做什么了？”沈邱川原本蹲在地上，此时站起来，把树叶捏在指尖揉碎了。
“就相亲的时候，他前女友找过来了，提醒我他是个超级无敌大渣男，然后我就跟他前女友联手把他打了一顿。”
听上去还带了几分骄傲。
沈邱川压下一口气：
“先汇合，回去的时候你单独跟我细说。”
学校不大，几个人不一会儿就互相找到了彼此，聚集在一堆来。
有人只是在学校里走了一圈，没来得及去看老师，就问：“你们看李建看得怎么样了？他病得有多重？”
“病什么病啊，他根本没病，好着呢！”
沈邱川挑了挑眉。
董寓解释道：“他在厕所抽烟，有个外来的视频博主还拍到了……”
剩下的话的不言而喻。
“我去，看不出来啊，他这么能装？”
卡希特笑出了声，所有人都向她看了过去。
她问：“那个博主是不是头上戴着一条鱼？”
董寓很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不认识
“诶？等等，你和沈又是怎么进来的？”董寓一直觉得有哪不对劲，看看沈邱川，又看看卡希特，终于发现了盲点。
“被人带进来的。总之那个头套看着超弱智……”
卡希特回想起女博主的鲷鱼烧造型，摊开手鄙夷地摇了摇头。
至于丢人的事，她不愿重提，一句话带过。
要是让她那堆塑料姐妹知道，她连个小破学校都进不了，会被从今年笑到后年的。
恰好匆匆赶来的女博主站在卡希特身后，心碎成渣。
下次能不能别说这么大声，她又听见了啊！！
“那个……我毕竟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视频，就交给你们吧。”
女博主站在人堆外弱弱出声，用手捧着超弱智的头套，想把视频面对面传输给他们，然后再删掉。
这群人看着很不好惹的样子。
一堆人齐齐看向女博主，而后互相对视一眼，做了个决定：
“你愿意的话，可以直接发出去。”
女博主愣了愣。
“这倒是没问题，但是……对老师和学校的影响应该会蛮大，你们确定要让我发出去吗？”考虑到后果，她确认道。
说实话，这样做对她来说利大于弊，算是免费送了她一波流量。
“发，为什么不发？我看李建不顺眼很久了，我这次就是专门来看他笑话的！”有人慷慨激昂，说起话来手舞足蹈。
他旁边的人如看见了亲兄弟般，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你也？”
“你也？！”
一分钟前还是陌生人的两人勾肩搭背起来。
其余人对于这个结果也是乐见其成，纷纷表示赞同，为了明确立场，并随之爆出一些李建的八卦。
董寓听得啧啧称奇，目光忽然瞥到从未发过言的神秘男人，暗戳戳打量了一二，心里疑惑。
她不记得小学同学里还有这号人啊？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还戴着口罩，脸是有多见不得人。
想起这人刚刚是跟沈邱川一起前来的，她把沈邱川拉到一旁，一面偷摸着瞅人，一面悄悄问：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怎么戴着口罩啊？”
“……感冒了吧。”沈邱川瞥了一眼林靳，才注意到他不知何时戴上了白色口罩。
考虑到林靳可能属于公众人物，需要保护隐私，她含糊不清地回答：“不知道，不认识。”
颇有几分心虚。
她和林靳站得很近，对方似乎听见了她这句话，眼底有莫名的情绪翻涌。
由于对方戴了口罩，她一时分辨不出那些情绪是什么。
但她认为自己没做错，对方应该也清楚她撇清关系一举的意图。
再说了，她跟林靳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关系。
什么都没问到的董寓便不纠结此人的身份了，点了点头：“那得离他远点，免得传染给咱俩。”
说着，她拉住沈邱川往卡希特那边走，截然不同的方向。
顷刻间，沈邱川和林靳本来抬手就触碰到的距离，变得遥不可及。
沈邱川站在卡希特旁边，有意控制视线不落在对面的林靳身上。
反正马上就要离校了，等找个机会把董寓支开再解释也不迟。
看着女博主把带学校tag的视频发出去后，一堆人陆续挥手告别，分成几个支流，没一会儿就在门口处散完了。
对面，林靳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捏着一张四寸方形卡纸的手垂落在两侧，不自觉地蜷起收紧。
他什么招呼也没打，转身离去，步子很慢，背影显得有些寂寥默寞。
沈邱川想追上去，碍于董寓还在，终究只能眼睁睁望着林靳独自消失在树林间的小路尽头。
她感到懊恼。
人家主动跑了大老远来找她，却被她自作主张地扔到一边，是个人都有脾气。
早知如此，她就该把董寓扔到一边。
后悔之际，她接收到卡希特投来的幸灾乐祸的眼神。
她这才留意到，卡希特没有立即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