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宁听出电话里的另一道声音:“小凝?你在旁边吗?小凝。”
“周姨,是我。”顾以凝靠近电话,“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不好意思啊,我今天住在学校,和姜清一起,就不回去了。”
“为什么不回家呢?是小曦惹你生气了吗?”周雪宁问。
“不是不是!”顾以凝弓着腰,手托着腮看向姜清,“我和姜清一起在学校学习呢,您不用担心,学校很安全的。”顾以凝想了想,补充道:“您也知道,这次月考我考得不好,所以拜托姜清帮我补习,我是转校生,要是拖班级后腿,对同学和对我自己都不好。”
姜清歪着头看她。
顾以凝冲姜清一笑:“总之您放心好了,也请奶奶和舅舅他们放心,周姨,晚安。”
快速挂了电话。
顾以凝灭了灯,在姜清身旁躺下。
姜清的头发有股清香,越靠近越想闻,尤其在一片黑暗中,人的嗅觉越发敏感,于是顾以凝又往床边挤了挤,还没结束,姜清柔柔的声音传来:“别挤了,再挤我要摔下床了。”
与姜清十分标准安静的睡姿不同,顾以凝的睡相并不好,具体体现在会不知不觉挤姜清。姜清睡在里侧,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人必定一起挤在墙边,学校的墙总是掉粉,因而两人的衣服手臂上也必定沾满白色的墙灰。
万分抱歉的顾以凝以为自己只是习惯往墙边挤,便提议下次换姜清睡外边,结果半夜两人一起摔下床,裹着厚厚的被子砸在冰凉的地上,姜清人垫在下面,疼得龇牙咧嘴。
后来的顾以凝有意控制身体,再没出现两人往地上滚的状况,却还是不自觉往姜清身上贴。
不光睡觉,就连走路也是,两人挽着手臂并肩走,必定是走不了直线的,要么姜清出言提醒,要么两人狼狈地摔进花坛里。
姜清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爱挤人?”
“不是故意的。”顾以凝往床里面缩了缩,招呼姜清也往里进点,顺便勾起姜清胸前一缕头发,“就是感觉你的头发好香,想多闻一闻。”
顾以凝深吸一口气。
姜清也深吸一口气,“顾以凝。”
顾以凝笑起来:“嗯”
姜清斟酌着用词:“你有没有觉得,你有时候过于……轻浮了?”
“啊?”从没想过“轻浮”一词会和自己联系上的顾以凝懵了,“我哪里轻浮了?”
她努力回想和班上男同学的交往,并没有逾矩之处,又觉得姜清这话像是在怪自己,不由得生气:“谁和你说我的坏话了?”
她捏着那缕头发:“你信了?”
空气似乎凝滞一瞬,浓浓的夜色灌进来,小小的床铺透进来凉凉的风。
从顾以凝手里抽出头发,姜清在心里叹了气,只一句话她就知道顾以凝想到哪里去了,忽然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笼罩过来,她垂着眸,心中冷冷一片,连刚才蠢蠢欲动的心动都消失不见。
但又觉得必须让顾以凝知道些什么,总不能每次都是顾以凝坦荡荡,她独自一人长戚戚。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我是说,你刚才闻我头发的动作,很轻浮。”
不出所料,顾以凝问:“为什么?”
女孩子间闻一闻头发,搂一搂腰,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吗?若说彼此间不熟,这个动作可能会冒犯到人,可现在姜清都和她躺在一张床上了,为什么闻一闻头发都不可以?
黑暗里,姜清咬着嘴唇,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被子下的手掌蜷缩,指甲陷入皮肉里。半晌后,姜清的声音缓缓透过昏暗:“因为我不喜欢,我觉得很轻浮。”
察觉她情绪失落,顾以凝隐隐觉得不对,却找不出根源,只是感觉悲伤无声无息地弥漫开,顾以凝心口似堵了块石头。她闻了闻抚摸过头发的手指,“好,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做。”
心中却想,原来她不喜欢别人闻她的头发。
重活一回,顾以凝发现姜清好像和她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现在的姜清,不喜欢被叫“清清”,不喜欢被闻头发,可明明前世她很喜欢,顾以凝每次叫“清清”,每次靠近嗅她的头发时,顾以凝都感觉姜清很开心。
顾以凝有些恍惚了。
究竟是现在的姜清和从前的姜清不一样,还是她从没了解过从前的姜清。
脑中也蒙上了一块巨大的黑布,又像是一个无垠的空间。
她觉得很闷,很不舒服,脑海里疯狂闪过记忆碎片,她在某一瞬间似乎找到了答案,还没来得及惊喜,那片记忆就灰飞烟灭了。
瞬间的怅然若失将她牢牢定在原地,手脚僵硬,她抿了抿唇,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只是觉得很伤心。
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响起,姜清吓了一大跳:“你……”
“……你不会在哭吧?”巨大的问号挂在姜清心中。
只是不让顾以凝摸她头发而已,她的语气也不重啊,怎么就这么伤心了?
她还没伤心哭呢,怎么顾以凝先哭了?
她伸出手,试图在黑暗里找顾以凝的身体,轻轻拍了拍:“我只是说有一点点轻浮而已,没有指责你人品的意思,也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
“清……姜清,”抽泣声停了,哭过之后的顾以凝嗓子黏糊糊的,“我其实脑子不太好。”
姜清的手僵在半空。
第24章
“怎……怎么呢?”僵了半晌的手轻轻落下, 姜清被顾以凝这话唬得一愣,语气故作轻松,“你脑子很好啊, 又那么聪明。”
姜清担忧是不是那句话打击到了顾以凝, 转念一想, 顾以凝怎么会被“轻浮”两个字打击, 她那时的语气也并不严厉,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姜清。”听见顾以凝叫她, 姜清轻轻“嗯”了一声回应。
“你知道的, 我之前后脑勺受过伤。”顾以凝说, “在我还没重生,也就是上一世, 我同样也受过伤, 和这一世不同,那时候我还没遇见你, 那天晚上也没人来救我, 我受伤很严重,血流了一地。”
出手的那伙人慌忙逃走, 她晕倒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树林里,呼吸几乎停止。之后又在疼痛中醒来, 身下的泥土湿了一大片, 浓重的血腥气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头重得要死, 身体稍稍动作便有粘稠的血从额头落下, 她费劲力气朝疼痛的小腿看去, 发现是一条 狗在舔自己的小腿。
小狗的舌头是温热的, 舔在顾以凝腿上却很痛,她在痛苦里保持清醒, 支撑着脱力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外爬,在晕倒之前顺利抓住一个路人的腿。
顾以凝因此得救。
“医生说我脑部永久性创伤,具体有什么症状还没显露出来,我一开始很担心,我会不会变傻,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问题,我就以为我没有问题了。”顾以凝顿了顿,“后来我发现,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甚至一度忘了姜清。
姜清问:“忘了什么?”
顾以凝摇头:“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我只是偶然有时候,会觉得很难过,就像刚才一样。”
姜清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因为我说你轻浮难过。”她收回安抚的手,“既然记忆选择遗忘,那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那就让它遗忘吧。”
她屈着手指在顾以凝脸上刮了一下,轻声说:“我暂且相信你是重生的,既然重生了,那就把前程往事都忘了,那不过是一场体验感很真实的梦境。”
她微笑着,似乎也在劝说自己:那不过是一场体验感很真实的梦境。
下一瞬手腕被抓住,顾以凝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掌心,对方趁热打铁:“姜清,你这一次月考发挥应该很好吧?”
姜清点头,又轻笑:“问这个干嘛?”
顾以凝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之前你说,你成绩下滑了,不想分心交朋友。”
那不过是姜清逃避的借口,某个人却深信不疑。
“你这次应该考回去了。”顾以凝下意识捏着姜清掌心,忽然有些紧张,“所以,我们能做朋友了吗?”
前一刻姜清还在劝她忘却前程往事,顾以凝是丝毫没有听进去,趁着姜清心软时候,又将执念定在她身上。
姜清手指微微动了动。
或许,是她自己太过执着,只是做朋友而已,为什么她总是如临大敌。
她心中有愧。
这愧说到底不是源于顾以凝,而是源于自己。从前种种不过是一场梦境,既然决定要将她忘了,那将顾以凝当成普通朋友才是正理。
被顾以凝捏着的掌心微微发热,姜清在此刻做了某个决定,她轻轻笑起来,将顾以凝的手反握:“好啊,做朋友。”
-
一觉醒来已是早晨。
顾以凝这一觉睡得很充实,被子里的温度包裹着全身皮肤,床上满是姜清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又挤到床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