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她的视线，金衣人轻抬眸，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灵脉枯竭将死的废人，充作人畜的资格都没有。

    外边响起了喧闹声，一名女子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顾不得脑袋上的血洞，只背身对着金衣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撒手。

    金衣人暴怒，将她从屋内拖出来。

    鲜血蜿蜒，女子神情麻木空洞，像个提线木偶，生机凋零，任由着金衣人踹打着她。

    面前紧闭的房门被人打开，女子顶着满头热血抬头，见得面前的女子，拖着一把镰刀，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

    燕淮舒伤势未愈，气息薄弱。

    金衣人扫视着她，讥笑道：“做什么？苟延残喘之人也想逞英雄？”

    燕淮舒幽黑的瞳眸落在他的身上。

    这些金衣人，修为最低的也有筑基期。

    眼下的她，绝不可能是这些人的对手。

    可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手起刀落，抬手斩断那人的头颅。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了那女子的脸上，她面色怔忪，好像终于回魂了般。

    她看着燕淮舒摇摇欲坠的身影，忽而生出了莫大的勇气，从那身死的金衣人手中躲过长刀，疯了似的劈砍向周围的那些人。

    与她一起的，还有那些心存死志的凡人。

    血肉之躯，如何抵得过修行者的长刀？

    长街被鲜血染红，天边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就像一张脆弱不堪的纸，无需用力，只要风雨一吹，便能碎裂满地。

    失去神通，她也不过只是茫茫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困在沉重脆弱的身体里，护不住任何人。

    女子消瘦的身影轰然倒下，她死前，仍在对着燕淮舒笑，似是在感激着她，谢她替她出手，让她拥有勇气站起来反抗。

    手肘上的伤处滚烫疼痛。

    燕淮舒被金衣人压在雨下，颤抖的手甚至握不住刀柄。

    比身体痛楚更为清晰的，是那股深切的无力感。

    蔓延全身，将她紧紧包裹，让她几乎无力喘气，险些窒息。

    这便是这世间里凡人所承受着的一切，少年人总以为自己只要长大，便能拥有庞大力量，屠恶龙，诛遍奸邪，护佑一方安宁。

    可实际上的情况，却是与其完全相反。

    未被上天眷顾，没能得到任何力量的普通人，连自保都成了奢望。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巨石陨落，天塌地陷，业火焚烧七天七夜，烧尽所有活着的人身上的每一滴血。

    燕周覆灭时是如此，眼下也是如此。

    天道悠悠，如重压碾在人的身上，要将她的骨髓都碾压出来，磨成细粉，要告知她，在天地万物的运行中，命运转动，人只能被动地接收所有。

    凡人之力，改变不了上天，感动不了屠刀，只能抹净脖颈等死。

    便是他们最终的下场。

    暴雨如注，她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雨水冲击着她的眼眸，眼眶刺疼无比。

    可是。

    他们揉碎踩踏的，是凡人的血肉，凡人非泥非土，只因力量悬殊，便得要遭到屠戮和灭杀。

    金衣人讥讽的笑意回荡在耳边。

    燕淮舒也笑了。

    她胸膛震荡，声音回荡在这连绵的雨夜里，像某种诡异的精怪。

    那只精怪抬起眼眸，蓦然看向这些施暴之人。

    今日她可以死，可以血溅当场，可以暴毙而亡。

    但这些将他人血肉视作踏脚石，肆意侵略羞辱血肉之躯的人，也将付出代价。

    无力的凡人，未被神明眷顾之人，也和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也是生灵。

    滚滚长河里，什么都可以消亡，唯有意志不该衰败腐朽。

    哪怕她只是个普通人，哪怕她已半截身子迈入土里，哪怕步入绝境。

    燕淮舒此生都学不会的词，便是认命和低头。

    若不能以身屠龙，那她拼尽这身血肉，也要与其厮杀战斗到底。

    看着有人不顾一切地冲入人群，孩童们被冲散到远处，金衣人碾压踩踏着同行人的脊骨，嘲笑着他们的不自量力。

    长刀没入脖颈，呼吸减弱时，暴雨骤停。

    天边阴霾尚未散去，金衣人欲将孩童捉回。

    躺在地上的燕淮舒忽而暴起，将藏于宽大衣袖里的东西投出。

    那个漆黑的东西滚出时，金衣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抬头忽见镰刀翻滚，咚地砸在那物之上。

    平天爆。

    燕淮舒入李道乾门下多年，炼器仍处在最低水平，她并不会炼制那些复杂的法器。

    唯一掌握的，就是这平天爆的制作方式。

    入此境后，她身上没有任何力量，根本造不出来以往那等强悍的平天爆。

    这个平天爆，是用些寻常材料制作而成的普通版本。

    其威力在高阶修仙者眼里不足一提。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修为最高之人也不过只是金丹。

    那把镰刀，就是最好的引爆工具！

    轰——

    惊天动地的声音响彻天际，爆窜而起的火舌吞没所有，那些暴戾而不可一世的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暴涌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平天爆余波如雷巨响，大火映照半边天，将所有的欺压和虐杀焚烧殆尽。

    燕淮舒的位置离平天爆很近，她这具脆弱不堪的身体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冲击力。

    身影在滚烫扭曲的烈焰中摇晃，血肉剥离，她却仍然在笑。

    巨力撕扯中，隐隐还能窥见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疾驰而来，她以身赴死，也不过只能换得片刻安宁。

    余下的金衣人反扑，存活下来的人，下场只会更惨。

    是吗？

    燕淮舒已融成了火人，疼痛到达临界点后，身体的反应反倒平静下来，不知为何，她的意识还没消亡。

    就这么笔直站在药铺面前，看着数十个金衣人落下。

    然后——

    埋在地底深处的十来个平天爆彻底被引燃。

    轰隆隆的巨响蔓延整片天空，一方巨鸟划破天际。

    燕淮舒神智昏沉，将要彻底陷入昏沉前，仍旧勾唇在笑。

    许多年以前，初入恒古境时，白若赢告诉她，云雪山出现异动，师门让金图率领一众弟子赴云雪山执行任务。

    她入境之后，某日挖掘草药时，看到了金凤平时最爱吃的灵草。

    普通版平天爆里什么都没加，只加了灵草灰，风一吹，漫天飞扬，招来了那只浑身浴火的凤凰。

    天地间风云翻涌，金凤吞吐天地，将所有飞奔而来的金衣人，灭绝杀尽。

    杀人者恒被杀之，借力欺压者终遭反噬。

    燕淮舒闭上双目，坠落深渊，身体不断沉浮，她眼底浮动着焚尽一切的烈火，昏厥前夕，她耳畔

    传来了一阵轻响。

    第八道第八关，通过！

    第131章 由我来给

    九道外的混沌空间内，除杀道之主以外的其余九人齐聚于此。

    “八道全通……”见燕淮舒跌入黑暗里，生主轻扬眉，道：“此境开启数百年，这是第二个八道全通的吧？”

    “嗯。”鬼主残识只留有半边身子，缩在光影之外，道：“那人最终亦是败在了情道之上。”

    生主闻言，不由得将目光落在那正中静坐的女子身上。

    外界的人都说鬼道难渡，皆是因许多入境的修士多是在前边就已经走过情道。

    情主余万心从前实力便极强，性情嘛……入天境的修士，很少能有在情道之上一路走到底的。

    早些时候，余万心还干过将整个情道内的修士都清出道外的事。

    情道第九关，也被誉为九道内最为难渡的三大关卡之一。

    此前燕淮舒入境时，杀了她第一关内的所有男主，以她的脾性，只怕燕淮舒此番也会栽在这第九关。

    “可惜了。”生主摸了下鼻子，小声嘀咕道：“还想看看这传说中的九道全通会是个什么场景呢。”

    话音刚落，就见余万心身影一闪，消失在了眼前。

    “她这是……”生主微愣。

    志主手里握着卷书，眸光瞥向一旁的光幕，淡声道：“入境寻人去了。”

    脱离志道后，燕淮舒身上的修为回拢，灵气暴涨下，修为提升到了化神后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