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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甘达不仅想从这沧阳出去,也想在魏国活下去。

    心思活络的甘达想,让他忠心的人已经死了,对于召里克,他没有追随的义务。他现在是一颗风中的草了,倒向哪边,只能随风了。

    甘达指尖摩挲手中温润的玉佩,那是他出使齐国时皇帝赏的,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还是仁惠帝当权。

    仁惠帝说他的眼睛好看,像湖水,赏了他一块玉湖绿玉佩。

    时过多年,甘达已经老了,他的脸沟壑纵横,眼睛的颜色浑浊,老鼠一样地冒着精光。

    天凉了,中午是将士们最喜欢的时候,阳光暖和,晒得人懒洋洋的。

    魏国将士多在树荫下歇晌。铺上毯子、皮垫,就在树下对付一个晌午。

    两名将士并肩坐在,与其他三三两两、出来晒太阳的将士没什么区别。其中一人左臂缠着染血的绷带,另一人脸上覆着半幅伤布,只露出一只眼,正盯着远处巡逻的队伍。

    他们俩便是来沧阳,给召里克送来薛城湘消息的将士。

    “晚上就可行事了。”伤布遮脸的将士声音压得低。

    另一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指尖在护臂上轻轻点了点:“是。”

    那左臂受伤的将士沉默了一会儿,却低声叫那伤布遮脸的人“将军”,他有些忧虑,“甘达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万一他们转变计策怎么办?”

    伤布下的眼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有细光在跳跃,“结果不会变。冯瑗和连涛在外面,这座城四面都是伏击,若是他去救,他们会不遗余力,召里克带出去的,轻则损失一半,重则大半,说不定他自己都要折在里面,这座城池少了主事的,自然好打;若是不救,只等晚上,我们把这水搅浑,也是一样。你看那旗杆,影子到第三块砖时,巡哨会换班。”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晚上,月亮出来,等那旗杆的影子完全越过左边的偏房,我们就行动。”

    说话间,远处传来换哨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起身,用叶尔达木语说了几句,而后散开,融入了营中往来的将士里。

    谁也没察觉,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正酝酿着一个能颠覆整座城池的计划。

    第151章

    战阵已乱,箭矢如密雨般从天倾泻。魏国副将提刀立于土坡之上,盔甲上血迹斑驳,仍竭力呼喝,试图重整队列。

    薛城湘能清楚地看到,前排在冲锋,后排却已经有后退之势了。

    军心已散。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吞噬,他心中最后一丝对于战局的希望也随之破灭。

    周遭暗了。

    敌旗如乌云般压来,薛城湘渐渐意识到大势已去。

    长时间谋划与算计耗尽了薛城湘的心力,他几乎脱力,却还撑着,扯着马转向,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齐国的将士互相呼喊着打气,斗志昂扬。

    “别回头!随我走东侧的沟渠!”他低声下令,对着一旁尚未战死的一个小将。

    小将很是慌乱,他人生中第一次接下这么一个大任务,匆忙护送着薛城湘向东奔逃。

    一群残兵败将就这么逃向东面。

    江南竹看见了那一小片骚动,于是嘱咐身旁通令小将,小将驱马到刘斐跟前低声告知。刘斐望向江南竹,点点头,而后急忙带着兵马向东去追赶。

    东侧有片林子。

    这是薛城湘早就注意到的。

    先是一片矮林,薛城湘刚一钻进去,就勒住马,回头大致看了眼人数,对小将耳语:“只留下十人即可,其余人由你带着,折向西北。半个时辰后,在西山口会合。”

    小将领命,队伍于是一分为二,西北方很快扬起一阵尘土,仿佛大股残军正逃往那里。

    薛城湘带着其余士兵,借着沟渠和夜色的掩护,悄然转向南方的密林,企图获得一线生机。

    夜色像一张沉重的网,将山林笼得密不透风。

    马蹄溅起湿泥,刘斐一路紧追,分叉路口,他谴了一队去追西北方的,而后自己去继续向东。他坚信,薛城湘没有那么傻,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前方的队伍像是一群狐狸,在林子中肆意穿梭,刘斐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带领一小队兵马,砍杀了几个落在后面的。

    “薛城湘就在前面!”

    于是这才确定了。

    “别让他跑了!”吼声在风里炸开。

    可是这样灵活的一支队伍,真叫刘斐有些慌。

    薛城湘又何尝不是。

    身后一群人穷追不舍,但这片林子能有多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头了,到那时,他的命恐怕也就到头了。

    像是幻觉,只见前方一座破败的寺庙突兀地立着,檐角歪斜。可眼下即使是幻觉,薛城湘也得闯一闯了,于是把心一横,策马冲进庙门。

    刘斐带兵立刻围了上去,刀已出鞘,闪着光。

    庙内仅有月光照亮,石头塑的佛像只剩半张脸,低眉垂视着下面所发生的一切。

    “活捉薛城湘,若是逃跑就地砍杀。”

    很低又很明显的一声。

    狭窄的殿内打斗骤起,也不知是哪方先开始的。刀锋与盔甲撞击所发出的声音如刀剑般,震得人要七窍流血。

    鲜血溅在剥落的壁画,淋漓的赤红撒到蛛网上,白色与血色的交织,组合起来原来是绝望。

    薛城湘如此想着,脑中开始盘算其他。

    他深知,眼下情况,敌我悬殊,不过是困兽之斗。

    与其挣扎死去,倒不如被活捉,若是乌海日在,沧阳未沦陷,即使他被活捉,也还有机会一搏。

    他凝视着面前来追捕他的将领,他记不得他的名字,也不想记得,只觉得此人意外地谨慎,即使眼下已是瓮中捉鳖的形势,他却依旧把眼死死地盯在他身上,仿佛他能遁地一般。

    他轻叹一口气。

    叹息落下,殿内的吵闹也一并落下。

    结果在意料之中:他的人都死了。他此次败了。

    薛城湘努力维持着体面,不再伏在地上到处躲闪,站在那里,把粗重的呼吸刻意压得平稳。可实际上的他,甚至连一把剑都拿不起,脏污的袍子下,是瘦骨嶙峋的身体,像一朵深秋的花,早已禁不起一个夜晚的霜降了。

    “刘斐。”

    他听到江南竹的声音。

    果真是成王败寇,他看着江南竹由着众人簇拥进来,身上的衣服干净体面,骑在马上,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薛城湘嘴角扬起一丝讥笑,努力正视他,不落下风,“成王败寇,不过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江南竹挑挑眉,笑得让人讨厌,说的话也讨厌,“殿下,那毕竟是三十年之后的事了。”

    薛城湘无话可说。

    而这一夜,被颠覆的,却不止这一个地方。

    屋内只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召里克披着外袍,半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刀,眉头微蹙,似乎很不耐烦,而年迈的甘达则是坐在一旁矮凳上,低声劝阻着什么。

    召里克挥挥手,“我知道了,何必这么晚再来找我,我又不是小孩,要时时敦促,耳提目命。”

    甘达心中冷哼,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适当的恭敬,“是,是我多虑了。”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

    “启禀将军,从薛殿下处来的那两人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召里克抬头,皱眉道:“让他们进来。”

    只见两名男子低着头走入,依旧是一人伤布遮脸,一人左肩有伤,两个人都是毫无威胁的模样。

    “说吧。”召里克看向二人。

    那伤布遮脸的将士小步上前,打开手中的信纸,“我们与殿下之间有专门通传的鹰隼,就在刚才……”

    召里克的注意力在他手上将要展开的信件上,谁知,此人却在靠近的一瞬,左手飞快探入怀中,取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钢丝,猛地缠上了他的脖颈,一瞬间,他难以呼吸。

    这人的手上鲜血淋漓,召里克的脖子也是如此。

    召里克的眼睛骤然睁大,喉间发出低沉的“呃”声,却被钢丝死死勒住,连呼救都发不出。他双手乱抓,试图掰开钢丝,那人则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身体前倾,力道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另一人已把从屋子里拿到手的弯刀轻轻抵在了甘达的腰间。

    甘达胆子小,却很识趣,并未出声。

    两双骤缩的琥珀色的眸子交汇,召里克似乎认出了面前的人,但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不甘!死的太憋屈!太丢人!

    不到十息的功夫,召里克的挣扎便渐渐微弱,头也无力地垂下。那人松开手,轻轻将他的身体放回榻上。

    那人低头看了看满手的鲜血,而后坐到床上,与另一人对视一眼,甘达感到自己的背背推了一下。

    甘达脸色惨白,“二…二位将军,我年纪大了,我与召里克不同,我惜命。你们只说,只说要做什么。”

    只见坐在床上那人一圈一圈地松开脸上的束缚,只留下皮肤上不甚明显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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