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的人,这时候才慢悠悠出现,抄底。
“鱼塘的事呢?”吕不韦问门客。
“谈妥了。宗室嬴疾一开始不肯,属下按相邦教的,说了那句隔壁嬴焕已求之若渴。三日后,他主动来签了分成契约。”
吕不韦微笑:“很好,鱼塘挖得如何?”
“正在挖。不过……”门客迟疑,“挖出些奇怪东西。黑乎乎的粘稠油浆,遇火就着,烧起来黑烟滚滚。工匠们说是不祥之物。”
“哦?”吕不韦挑眉,“收起来,封十坛,运回去后,向苏先生请教。”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忙的市井,低声自语:“赵国,该出招了吧?”
邯郸,赵王宫。
“秦人现在,”谋士郭开阴恻恻地笑,“忙着拾粪、挖塘、教胡妇织衣。自顾不暇,天赐良机啊大王。”
赵王捻着胡子:“郭卿有何妙计?”
“三管齐下。”郭开伸出三根手指,“一乱其心,二断其粮,三毁其名。”
他压低声音:“臣已派人入秦,散播谣言。就说秦人挖塘断了龙脉地气,今夏渭水少雨便是天罚。还有更狠的,嬴政用妖法化粪为土,那土长出的粮食,人吃三年必疯。”
“另外,联合韩国大商,在国际上抬价收豆,囤积居奇。再秘密收购秦国的香皂、秦呢,用劣料仿制,掺进他们的货里。不出三月,秦货名声必臭。”
“至于边境,”郭开笑容更冷,“已派人去见匈奴右贤王。就说秦人教织衣,是想让匈奴男人没了勇武,让妇人掌权。不出十年,匈奴就得姓秦。”
赵王拍案:“好,去办,黄金、人手,随你调用。”
郭开躬身,眼底闪过一抹狠辣。
同日,咸阳暗巷。黑冰卫统领顿弱,将一片烧焦的帛书残片放在嬴政案上。
“大王,谣言源头锁定了,赵国间人黑鸠。他……”顿弱顿了顿,“与长安君府中一门客,有过密信往来。”
残片上只有四个模糊的字:“成蟜公子助……”
嬴政看着那四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盯紧。”他说,“勿打草惊蛇。”
北地郡,榆林乡。
黄土混着沙砾,风一吹就迷眼。田边,农夫和牧民各站一边,手里都攥着家伙,锄头、草叉、甚至劈柴的斧子。
嬴政只带了一百卫队,便服骑马,北巡而来。
乡老扑通跪倒,老泪纵横:“大王,草尽了,羊瘦了,田毁了,给条活路吧。”
嬴政下马,扶起他,道:“取土来。”
两袋土放在地上。一袋是普通的粪肥,黄褐色,结块。另一袋来自骊山,黝黑,松软,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嬴政让人划出两块相邻的田地,土质一样贫瘠。
“这块,施普通肥。这块,施黑土。”他亲手撒下冬麦种子,“寡人与尔等,一起等二十日。”
等待的日子,嬴政在乡里走动。
他看到一户农家的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竹针笨拙地绕线。织几针,拆几针,额头急出汗。
“官府教的,”妇人见嬴政看,惶恐地说,“织一件,能换半斗盐。”
她丈夫蹲在边上,憨笑:“这法子好。婆娘不用出门,在家就能挣。”
嬴政看了很久,转头对随行的阿房低声说:“此小技,胜十万兵。”
二十天,转眼过去。乡民全聚到了田边。施普通肥的那块,麦苗稀稀拉拉,黄瘦矮小。
施黑土的那块,绿油油一片,苗齐苗壮,在风里微微摇曳,像一片小小的、生机勃勃的海。
看着这幕的黔首们,都安静下来了。
一个老农踉跄扑到田埂上,抓起一把黑土,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神土,”他喃喃,忽然嚎啕大哭,“真是神土啊。”
人群沸腾了。农夫,牧民,全都涌到那块田边,伸手去摸那油亮的黑土,去碰那茁壮的麦苗。
嬴政走上临时垒起的土台。他左手举一株绿油油的麦苗,右手抓一把黝黑的土。风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民以食为天,食以土为本。”
他举起右手的黑土:“尔等可知,此土从何而来?从尔等厌弃的粪污中来。”
“治国之道,何异于此?光鲜之下,必有污浊需清。长远之计,必忍一时之垢。”
他目光扫过台下万千张脸,高声扬起,响彻原野:
“赵国笑我秦人俯身拾粪?笑我挖塘养鱼?笑我教妇人织衣?”
“寡人便告诉尔等,也告诉天下——”
“我大秦,能化粪土为膏腴。能引祸水养嘉鱼。能让妇人纤手织出万里锦。”
“这,才是不朽的根基。这,才是真正的王道。”
寂静。
然后,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人群中爆炸开来: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声浪滚滚,卷着黄土,冲向天际。
咸阳,章台宫。
吕不韦汇报:“豆价已平,齐燕商路通。鱼塘挖成,鱼苗已入水。黑油封存了十坛。”
他皱眉,“但赵国仿制的劣质香皂、秦呢,已零星现于市面。虽不多,恐是后患。”
嬴政点头:“知道了。”
骊山,试验田边。
许行蹲在地头,看着第二茬青菜长势喜人。他叹气:“苏先生之智,深如渊海啊。”
阿房望向咸阳方向,轻声说:“大王肩头的担子,又重了。”
章台宫内。
嬴政批阅奏章到深夜。偶尔抬头,肩头的光球静静悬浮,光芒温润稳定,像呼吸般微微明暗。
最新密报摊开:“长安君成蟜,三日前密会赵国商人吕贾,收东海明珠一匣、黄金百镒。”
“其门客近日频繁接触郑伦旧部、军中不得志将领,及骊山工坊一名掌火小吏。”
最后附一行小字,据报是成蟜醉语:“……彼可取而代之。”
嬴政合上密报。
烛火跳跃,映着他冰冷的侧脸。“传顿弱。”他说,“寡人要收网了。”
夜色深重。
咸阳万家灯火,骊山工坊光点闪烁,北地烽燧在黑暗中沉默矗立。
镜头升上极高的夜空,穿过云层。下方,大秦的疆土如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根丝线都绷紧到了极限。
最后的光,定格在章台宫檐下。
嬴政独自立在黑暗中,肩头那点微光,执着地亮着。
像燎原之火,最初的那一粒星芒。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夜雨敲打着章台宫的屋檐。
嬴政还没睡, 对着案上一卷摊开的北地牧田分布图沉思。肩头苏苏的光球静静亮着,偶尔闪过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
“大王,”殿外传来内侍低声道, “长安君求见, 说有急事。”
“让他进来。”
成蟜披着湿透的斗篷快步走进来,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脸上有着难掩的兴奋。
“王兄, ”他连礼都顾不上行,“鱼咬钩了。”
闻言, 嬴政放下笔:“说。”
成蟜:“赵使和藏在华阳夫人旧府里的那几个楚国遗老,约我三日后子时起事。他们许我事成之后,赵国愿以百名工匠换取新织机和畜种秘法, 楚国那边则答应助我坐稳王位后, 割让三城。”
他说到这里, 忍不住嗤笑一声:“蠢材, 他们眼里就只有那些织机、猪圈,以为得了器物就能得了天下。却不知我大秦真正的根基, 是王兄你领着万千百姓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活路。”
嬴政看着他, 烛光在年轻的脸上明暗交错。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成蟜,他们许你王位时,你可曾,心动哪怕一瞬?”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角阴影处, 黑冰卫统领顿弱的身影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唯有手按刀柄的轮廓, 在微弱烛光下勾勒出来。
成蟜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变得一变。他猛地后退半步, 几乎要跪倒,但最终强行稳住了身形。他抬起头,直视嬴政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道:
“不瞒王兄,臣弟心动过。正因心动过,才知那虚妄许诺比鸠毒更毒,他们给的,是踩在万千尸骨上、随时会崩塌的空中楼阁。而王兄给的,”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是臣弟能脚踏实地、洗刷昔日耻辱、重新挺直脊梁做人的生路。这条生路,比世上任何王座都重。”
嬴政沉默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良久,殿角的阴影似乎微微松动。
嬴政恢复了原来的神色,道:“戏要演到底。他们给你的许诺,你尽管收着。三日后,该带路带路,该喊口号喊口号。”
他起身,从案几暗格中取出一卷绘有复杂标记的绢图,递给成蟜:“找机会,让叛军头目偶然看到这个。这是章台宫近卫轮值 疏漏图。”
成蟜接过,入手微沉。
嬴政注视着他,道:“你要让他们相信,这份图,是你赌上性命才弄到的。你要表现得,比他们,更恨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