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犹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大王,臣还听说,韩国有位公子非,虽然身子骨弱,说话不利索,但写文章那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骂人能骂出花来,讲道理能讲得人心服口服。咱要是把他也弄来,让他专门写文章骂赵国不仁、夸咱大秦有道,是不是比十万大军还好使?至少省军粮啊。”
殿中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连嬴政袖中的苏苏光球都忍不住轻轻颤动。
嬴政嘴角微扬,颔首:“准。告诉他,秦国的纸、墨,管够。若嫌不够,寡人可命尚工坊,专为他改良。”
王翦大声应道:“臣领命。”
北线,赵境。白起的黑色军旗如乌云压城。
西线,韩境。王翦的十万大军沉默陈列,压力如山。
咸阳,章台宫偏殿。
嬴政与成蟜对坐,中间摆着一壶酒,两个玉杯。
“此役之后,”嬴政给成蟜斟满酒,“宗□□那位老宗正,年事已高,该颐养天年了。”
成蟜手一颤,酒液微漾。
“你可愿,”嬴政看着他,缓缓道:“真正执掌宗□□,为嬴氏,也为大秦,守好这新旧交替之门?其中一件要务,便是将此番平乱之中,所有嬴氏子弟的一言一行,勇毅或怯懦,忠诚或奸猾,明理或昏聩,皆秉笔直书,录入族谱,颁示各房。要让后世子孙翻开族谱时便知,在嬴政一朝,何谓光耀门楣,何谓自取灭亡。”
成蟜放下酒杯,起身,整衣,郑重下拜。
他听懂了,这不仅是权柄,更是将他牢牢绑定在王权监督者位置上的金锁,是与旧宗族势力划清界限的投名状,也是将此次平叛的价值观镌刻进家族血脉的使命。
“臣弟,愿为兄长守宗庙,正纲常,扫腐朽,明赏罚。使我嬴姓万世,皆沐朝阳之光,不堕阴翳之暗。”
嬴政扶起他,将酒杯塞回他手里。
“那便,饮胜。”
“饮胜。”
两只玉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而悠长的鸣响,如同一个新时代的编钟,在此刻被敲响第一声。
殿外,夜色正浓。而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逐渐染亮层云。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每日准时早上6:00更新。
第96章
新郑城外五十里, 秦军大营。
王翦站在瞭望台上,手里握着一根单筒竹制望远镜。
这是骊山工坊刚试制出来的新鲜玩意儿,据说是苏先生给的图样。
他眯起一只眼, 视野里, 韩国都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城墙上的韩卒正在换岗。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兵就着冷水啃硬饼,北风吹得他们缩起脖子, 破旧的葛衣在风里飘得像破旗。
王翦放下望远镜,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干粮袋。指尖传来油纸的触感, 里面是云娘作坊特制的行军肉干,一块能顶半天饱,咸香耐嚼。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咸阳送来的军报里夹着的一句闲话:“西市新开张刘氏豚肉十八吃, 炙烤肋排日售三百斤。”
画面猛地一切, 咸阳西市, 巳时刚过。
“来咯, 红烧蹄髈一份。”
“炙烤肋排三串,多加孜然。”
“葱爆肝尖两盘, 客官您慢用。”
跑堂的吆喝声穿透腾腾热气, 食肆里坐得满满当当。油光发亮的肋排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庖厨一刀斩下,汁水溅进火堆,腾起白烟混着肉香,熏得门口路过的行人直咽口水。
门口木牌上写着红漆大字:“新客尝鲜,送骨汤一碗, 管够。”
然后又回瞭望台。
王翦重新举起望远镜。视野里, 那个啃硬饼的韩卒突然停下动作, 鼻子抽了抽,茫然地望向东南方向, 那是咸阳的方向。
副将蒙武走近:“将军,围七天了,韩王还没动静。”
王翦没回头,低声说:“当年破城靠云梯火油,如今靠的是城里人闻到咱肉香时,肚子那声咕噜。”
。。。。
邯郸城外五十里,秦军大营。
白起站在瞭望台上,手里握着单筒望远镜,骊山工坊的新玩意儿。他没看邯郸城墙,反而把望远镜递给身边一名被蒙着眼带过来的赵王使者。
白起语气平淡:“看看。”
赵使颤抖着接过,学白起的样子凑到眼前。只看了一眼,他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地上。
视野里,秦军弩阵正在试射。三百步外的草人靶子,被弩矢射得千疮百孔。更远处,十架改良过的投石机正在调整角度,每块石弹上都用石灰画着醒目的白圈。
赵使干巴巴问道:“那是三百步?”
“三百二十。”白起拿回望远镜,“用的是新弩弦,我们秦国特制。投石机最远能投四百步,误差不超过十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邯郸城墙最厚处不过五丈。我算过,用石弹轰击同一点,两个时辰可破。”
赵使闻言,脸色大变,冷汗都冒出来了。
营地下方,秦军正在操练。深秋的寒风中,士卒们只穿秦呢军服,额头上却冒着热气。他们扛着云梯反复冲锋,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天。
更扎眼的是,每个方阵旁都摆着大筐,里面是油纸包好的行军肉干。操练间歇,士卒们掏出肉干就啃。
赵使忍不住问:“他们不冷吗?”
白起没回答,只是指了指营地边缘。那里,二十口大锅正咕嘟咕嘟炖着肉,香气被北风卷着,直往邯郸方向飘。
“我大军粮草,可支三年。”白起终于看向赵使,“不知邯郸存粮,够几日?”
赵使腿一软,被亲兵架住了。
。。。。
赵国北境,烽火台下。
两个赵卒蹲在背风处,搓着手。十月的北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他娘的,这鬼天气……”年轻赵卒缩着脖子,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饼,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
年长赵卒没说话,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纸包打开,三块油亮亮的深褐色肉块露出来,咸香味瞬间弥漫开。
“这、这是……”年轻赵卒眼睛直了。
“秦货。”年长赵卒声音压得极低,“昨儿晚上,跟那边走私贩子换的。三张羊皮,就换这一包。他们叫军粮。”
年轻赵卒咽了口唾沫,接过一块咬下去。咸、香、韧,满嘴都是实实在在的肉味,和他平时吃的糠饼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们秦兵,就吃这个?”他颤声道,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不止。”年长赵卒扯了扯自己身上单薄的葛衣,又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秦国哨楼,“看见没?人家穿的那厚褂子,叫秦呢。听说也是羊毛织的,但比咱们的毡子软和、暖和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还听说,秦人现在收羊毛,分九等。一等羊毛的价,比咱们这儿高三成。”
年轻赵卒愣住,嘴里的肉忽然不香了。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油纸包内层似乎有字。借着昏暗的天光,他辨认出一行秦隶:
“秦之衣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赵卒亦民,何不共飨?”
他手一抖,肉干差点掉在地上。
年长赵卒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北风还冷:“看见没?人家不光要你的羊毛,还要你的心。这叫诛心之粮。”
远处,秦军哨楼的方向,顺风飘来隐约的歌声。是《秦风·无衣》,秦卒在换岗时合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歌声混着风中飘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想象的炖肉香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年轻赵卒呆呆听着,嘴里的肉干变得又咸又苦。
他忽然想起家里饿得面黄肌瘦的妹妹,想起父亲为了一担羊毛跑断腿却卖不上价时的叹息。
“哥,”他哑着嗓子问,“咱们真是赵人吗?”
年长赵卒没回答,只是望着秦军哨楼的方向,久久沉默。
邯郸,王宫。
赵王偃盯着案上那碗秦军送来的肉粥,半晌没说话。粥还冒着热气,里面肉粒清晰可见。
赵王嘶哑道:“他说,粮草可支三年?”
郭开躬身:“是,白起还说,若大王愿战,他奉陪。但每围城一日,便会在城外架锅炖肉一日。直到邯郸粮尽。”
“够了。”赵王猛地挥手,粥碗被打翻在地,肉粥洒了一地。
满殿寂静。群臣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战,还是和?”赵王环视众人,眼睛赤红。
郭开第一个出列:“大王,秦军锐不可当,李牧将军又……不如暂避锋芒,割地求和,以待天时。”
他话里的意思是,李牧不过是一个武将,他们赵国不缺将军,给就给了。
几个老臣想反驳,但看了看地上那摊肉粥,话又咽了回去。
“李牧呢?”赵王忽然问,“让他来见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