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看似精美的海珍皂,实际上去污力不足秦皂三成,且因含水量过高、海藻易腐,保存期不会超过两个月。若在潮湿的江淮之地,怕是半月就要霉变。
但田禾不在乎。他只想抓住这个机会,攀上相国这棵大树。至于后续,等钱赚到手、官升上去,谁还管那些贵女脸上会不会起疹子?
后胜志得意满,将秦人香皂和那块海珍皂并排放在紫檀案上,仿佛已经看到了齐国产的香皂风靡列国、金银滚滚而来的景象。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对心腹们笑道:“秦人以为只有他们会造新鲜玩意儿?笑话。我齐国立国八百年,什么巧思没有?传令下去,让织造坊也加紧研究,把秦人的秦呢也给我改改,掺些齐纨、混点冰蚕丝,做成齐锦呢,卖得比他们更贵。”
众门客齐声附和,谀词如潮。
后胜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他也浑不在意。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金山银海上,笑看秦赵楚燕韩魏六国争得头破血流,而他齐国,只需坐收渔利,稳坐钓鱼台。
“做生意嘛,”他醉眼朦胧地喃喃,“讲究的是利,利啊。”
窗外,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不偏不倚,正落在后园那口早已干涸、长满青苔的观鱼池里。
池底,几条去年夏天就已渴死的锦鲤枯骨,在落叶覆盖下,泛着森森的白。
。。。。。。
燕国,蓟城,王宫。
燕王喜夜不能寐,裹着秦国产的御寒毛呢披风,在寝宫里来回踱步。
地图上,秦国的疆域又向西扩张了一大块。灭韩,逼赵割地,下一个会是谁?
“会不会就是我燕国?”他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划过地图上紧邻赵国的边境线,“秦人会不会从代郡直接北上?”
宠臣低声劝慰:“大王勿忧,我燕国偏远苦寒,秦人未必看得上。不如加强与赵国余部的联络,共抗强秦?”
燕王喜犹豫了。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厚实柔软的毛呢披风,这是秦人平价售给燕国边民的货物之一,价格便宜。
“可秦人送来的这些,”他摸了摸披风,“确实暖和。”
“此乃糖衣毒药。”宠臣急道,“大王,切不可受其迷惑,秦人这是要软刀子杀人啊。”
燕王喜沉默了。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猛地将身上披风扯下,掷于宠臣怀中,惊喊道:“此乃糖衣毒药,拿去,烧了它。”
深夜,寝宫寂寥。
燕王喜鬼使神差地独自走入偏殿。火盆余烬中,那件秦呢披风已化作焦黑蜷曲的一团。他屏住呼吸,蹲下身,颤抖的手指在灰烬中摸索。触到一片未燃尽仍带着余温的残片。
他紧紧握紧它,粗粝的灼伤感从掌心传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就着月光,看着那点残存属于秦国的温暖。
“暖和……”他蜷缩在柱子阴影里,将那片残布贴在冰凉的脸颊上,发出一声叹息,“真暖和啊。”
殿外阴影中,宠臣收回阴冷的目光,对心腹低语:“记下,大王私藏秦货,心神已乱。是时候给蓟城那些老氏族递话了。”
。。。。。。
赵国,邯郸,王宫。
赵王偃大病初愈,脸色苍白。他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是割让三城的条约,二是李牧全家入秦为客卿的国书副本。
“奇耻大辱。”他咳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奇耻大辱,李牧、连李牧都……”
郭开跪在一旁:“大王,李牧在秦,未必真心为秦所用。且我赵国根基尚在,当卧薪尝胆。秦人能造毛呢,我们也能。秦人能养肥猪,我们也能学。”
“学?怎么学?”赵王偃猛地打断,眼睛赤红,“我们派人去,学到的都是皮毛,真正的精髓在骊山学宫,在那些该死的、用新法教出来的秦人脑子里。”
郭开眼珠一转,凑近了些:“那我们就让脑子自己过来。”
赵王偃一愣。
郭开凑近,从袖中抽出一卷细帛,在案上徐徐展开。
那并非普通绢帛,而是一份以重金从黑市购得的 《骊山学宫人物暗册》 ,上面墨迹细密:
“许行,农家之首,重名清誉。可伪造其与齐使密信,言秦法酷烈,非久居之地,散于咸阳市井,逼其自疑离秦。”
“王豨(豚),现畜产吏。自卑于出身,慕色。可遣红绡(赵国女间)接近,诱其泄露工坊防疫图,再以□□工坊、窃密通赵之名告发,一举除之。”
“格物班学子张苍(算术天才,家境贫寒,有寡母在赵都),可绑其母,迫其窃《高炉锻钢纪要》副本。此子重孝,必就范。”
郭开手指点着一个个名字:“大王,秦人之强,在物更在人。毁其根基,莫过于此。”
赵王偃盯着那卷细帛,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去做。”
。。。。。
章台宫,秋夜深沉。
嬴政坐在案前,最后一份奏报合上。
肩头的苏苏光球静静悬浮,光芒柔和如呼吸。
嬴政没有立刻起身。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北地郡的牧场上,新修的沼气池正在产出黝黑的肥土。
咸阳西市的食肆里,百姓举杯庆贺丰收。
驿馆窗前,韩非提笔写下变字时眼中的火焰。
试验田边,豚捧着竹简时那紧张又期待的脸……
还有案上这些奏报里的数字:
“北地郡羊绒收购量:同比增300”
“邯郸毛呢走私案破获数:0(附注:赵官军主动护送秦商队三次)”
“韩边卒携械投诚者,本月新增:四十七人。口供雷同:欲食秦粮。”
“咸阳肉铺税入:较三年前增十五倍。”
“骊山学宫报名人数:已排至三年后。”
嬴政睁开眼,望向窗外。
咸阳的灯火,比几年前密了何止一倍。那些光点连成片,汇成海,在夜色中温柔地起伏。每一盏光下,都有一个温暖的炕头,一锅咕嘟的肉汤,一个孩子熟睡中带笑的嘴角,一个妇人就着灯光编织毛衣的灵巧手指。
“苏苏,”嬴政忽然开口,“你看这灯火。”
光球轻轻飘到他面前:“嗯,每一盏,都是一个吃饱穿暖的家。和我们刚来的时候很不一样了。”
“还记得你第一次亮起来的时候吗?”嬴政望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光,“就在这宫里,四周又冷又暗。你说,要帮我让这里亮起来。”
“我说的是点亮文明之火,”苏苏轻笑,光球俏皮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可没说过要具体到点亮每一盏油灯、每一座沼气路灯。”
“但结果是一样的。”嬴政伸手,虚虚地托着光球,感受着那温暖的微光,“这满城的光,都是你带来的那点火苗引燃的。”
他停顿片刻,:“以前,寡人以为治国如同执剑,需锋芒毕露,斩尽荆棘。如今才渐渐明白,或许更像执灯。”
“执灯?”苏苏好奇。
“嗯。”嬴政点头,“剑只能清除黑暗,让人恐惧。而灯,是照亮前路,让人看见希望,自己往前走。让农人知道养好猪能得爵,让匠人知道改进纺车能受赏,让士卒知道身后家有恒产。他们自己就会拼命往前奔。”
苏苏赞许道:“阿政,你终于从持剑的王者,开始变成执灯的引路人了。这才是真正的帝王该有的样子。”
嬴政没有因这夸奖而自得,反而微微摇头:“路还长。眼下这灯,只照亮了眼前这一小段路。往后的路还要继续前行。”
他望向骊山方向,那里,学宫的灯火彻夜不熄,隐约能想象到其中学子埋头苦读、争论探求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一连几日的秋收大典结束后, 章台宫恢复了夜的宁静。
宴前半个时辰,章台宫偏殿。
黑冰卫副统领单膝跪地,报:“大王, 今日宫城戍卫轮值, 有三名弩手未按时报到。已查明,其中一人家中老母三日前急病暴毙, 但邻人听见前夜有马车停留。”
嬴政正在试穿新制的玄色常服,闻言眼也未抬:“谁当值?”
“原北军弩手营百将, 赵鹰。三个月前因箭伤退役,考核优异,入宫卫。”
“查他这三月的行踪。”
“诺。还有一事, ”副统领迟疑, “赵鹰左臂旧伤, 按军医记录, 阴雨天必酸痛难忍。但昨夜大雨,他当值巡夜, 同僚说他握弩的手, 稳得很。”
嬴政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苏苏的光球闪烁了一下,意念传入:“阿政,数据异常。伤兵复健达标率我统计过,这种程度的旧伤,三个月内不可能恢复到手稳。”
嬴政缓缓抬眼:“宴照常。但今夜所有侍从, 你亲自再核一遍身份。”
“诺。”
嬴政屏退了大部分宫人, 只留几个亲近内侍。殿中央架着一只青铜鼎, 炭火烧得正旺,鼎里汤水翻滚, 热气蒸腾,这是宫里新制的古董羹,也就是所谓的火锅,据说是苏先生提的点子。羊肉切成薄片,在滚汤里一涮就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