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怔怔地看着那碗粥,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他颤抖着喝下一口,暖流从喉咙直达身体。
阿房微笑道:“慢点喝。大王还说了,以后你每月都有英雄匠人特供肉票,管够。你娘的药,太医署也会定期送去。”
同日,章台宫。
嬴政坐在案前,罕见地没有批奏章。他面前摊着一卷空白奏章,笔搁在一边。案头灯盏旁,那团光球依旧灰蒙蒙的,一动不动。
嬴政看着黯淡的光球,低声道:“快点亮起来。没有你叮咛添衣用膳,寡人连参汤该放几片姜都记不清了。”
寂静中,那灰蒙蒙的光球,缓慢地凝聚出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金色光点,颤巍巍地飘起来,轻轻碰了碰嬴政的嘴唇。然后,光点消散,光球重归黯淡。
仿佛在说:“知道了,啰嗦。嫌我烦,还不是离不了我。”
嬴政怔住,抬手轻触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暖意。他轻笑了一下。
五日后骊山观星台。
石虎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着。夏无且站在一旁,眼下乌青。
李牧、蒙恬、墨家钜子、阿房、许行……该到的人都到了。
嬴政站在台边,肩头空荡荡的。他转过身:“昨夜,我们流了钢铁的血,也流了人的血。”
“有人问,值吗?”
他看向石虎:“石虎的弟弟,上次炸炉没了,只想给娘打把好菜刀。”
又看向夏无且:“夏无且的师父,当年因不敢动刀,看着伤者死在面前,愧疚终生。”
“现在,石虎差点步他弟弟后尘。夏无且差点重蹈他师父覆辙。”
嬴政顿了顿:“但你们做到了。铁水流出来了。人救活了。”
他走下台阶,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李斯要强兵,吕相要富国,阿房要安民,在昨夜之前,这三条路或许还在吵架。”
他指向石虎和夏无且:“现在,它们被血和汗,焊成了一条路。”
“这条路,叫文明。”
李牧呼吸一窒。
嬴政走到他面前:“李将军,你马上要去北疆。那儿现在只有风沙和胡骑。”
“但寡人告诉你,不出五年,那里会铺上秦钢铸的铁轨,会有医馆救治每一个牧民。长城不再是隔绝的墙。”
“而是文明灯火的,烽燧。”
李牧浑身一震。
他想起石虎说,先打箭头,再打菜刀。想起医疗队训练有素的红十字。想起嬴政为匠人盖衣,想起那团光球在手术室外一点点黯淡。
这不是他熟悉的战争。是另一种征服,用钢铁、医术、还有某种他无法言说的灯火。
李牧单膝跪地前,他看着石虎胸口的伤口,眼前却猛地闪回代郡的寒冬。那个被胡骑开膛破肚的年轻赵卒叫狗子,是他亲兵的儿子。
军医直接用烧红的箭簇烙烫伤口,狗子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眼睛瞪得极大,望着李牧,满是哀求与不解。
李牧当时只能别过脸,对军医说:“……尽快。”
主将在一旁冷笑:“李将军倒是心软,可惜,药金贵,救不活浪费。”
同样的伤。
而此刻,秦国的君王为救一个匠人亲临险地,神秘光球愿耗能相助,医者用精细的针线缝合生命。
他忽然明白了嬴政那句文明的含义。文明,就是愿意把最昂贵的资源、最精妙的技术、最深切的关怀,浪费在,不,是倾注在一个最普通的、名叫石虎或狗子的生命身上。
而赵国君王和将军弃如敝履,烙铁止血,生死由天。
李牧的膝盖砸在地上,不是屈服,是某种坚守了一生的信念在崩塌。
“牧为赵将二十载,所学唯有弃卒保帅。”
他抬起眼,眼中血丝密布:“今日方知,原来卒,也是可以救的。”
“牧,愿为这般灯火,”
“守此边关。”
第105章
辰时三刻, 章台宫大朝会刚散。
嬴政前脚迈出大殿门槛,苏苏就急吼吼地晃起来:“停,今天哪儿也不准去, 跟我走。”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 和苏苏吸收了好多的顶级玉石,苏苏终于恢复了神采。
“寡人还有奏章……”
“奏章能比命重要?”苏苏光球绕到他面前, 亮度调高以示严肃,“你连续七天睡眠不足四个时辰, 心率偏高,皮质醇水平飙升,用你们的话说, 再这么熬, 要短命。”
嬴政脚步顿了顿。
“李斯他们吵完架, 数据都汇总了, 计划表也发了,你急什么?”苏苏换了个方向, 光芒软下来, “走嘛,去街上看看。你得亲眼瞧瞧,咱们折腾这几年,到底折腾出什么花儿来了。”
嬴政沉默三息,抬手解了冠冕递给赵高:“备常服。”
赵高:“诺。”
他用余光看了眼光球,虽听不见苏先生的言语, 却也能从大王的话里猜出个大概。
半刻钟后, 咸阳东市街口, 多了个穿深青布袍的年轻人。他身侧,一团拳头大的光球隐了形, 寻常百姓看不见。
嬴政周围还有无数的便衣黑冰卫守卫着。
苏苏意念传音:“看那儿。”
铁匠铺前排着长队。铺子门口挂着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三样东西:新式曲辕犁、钢镰、鹤嘴锄。每样下面标着价,还有一行小字:“持旧农具抵三十钱,军户再减十钱。”
一个老农把生了锈的铜锄递进去,伙计检查完,高声唱:“旧锄一把,抵三十钱。新式钢锄一把,原价八十钱,实付五十钱。”
老农掏出钱袋,数出五十个半两钱。伙计把崭新的钢锄递过去,顺带塞了张油纸:“这是保养法子,三个月擦一次油,能用五年。”
老农摸着光滑的钢刃,咧嘴笑:“真亮。”
嬴政站在人群外看着。
“这叫以旧换新加补贴,”苏苏得意,“既推广新技术,又回收废旧金属,还让利给百姓,我管这叫政策组合拳。”
嬴政没说话,嘴角微微扬了下。
往前走,街面忽然宽敞。三辆四轮马车正从清姑商社的仓库里驶出来,车轱辘包着铁皮,车厢统一刷成深褐色,侧面烙着商社徽记,一只衔着麦穗的燕子。
车夫穿着同色短打,腰挂牌子。领头那个正跟掌柜对账:“……这批秦呢三十匹,送往新郑分号,香皂二百匣,发往邯郸,另有平价粟种五十石,按成本价配给韩地代销点。”
掌柜拨着算盘:“粟种补贴走惠民账,别跟商货混了。”
“晓得。”
车队轱辘辘驶远,街面尘土都压得平整。
“物流标准化,”苏苏解说,“统一车辆、统一调度、账目分离。吕不韦这点做得不错,商业网络铺开,情报网顺便也就建了,诶,那边。”
街角,七八个总角小儿蹲在地上,每人手里拿根树枝,在沙土上划拉。
一个稍大的孩子当先生,背着手:“昨日学了哪条?”
孩子们齐声背:“秦律曰:盗牛马者,黥为城旦。”
“何谓黥?”
“脸上刺字。”
“何谓城旦?”
“白日守城,夜筑墙。”
“好,”小先生满意,“今日学新条:伤人及盗抵罪。就是说,打伤人跟偷东西,要按价赔偿……”
嬴政驻足听了片刻。
“普法从娃娃抓起,”苏苏笑,“韩非要是看见,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郁闷,他的法家学问,变成童谣了。”
正说着,一股焦甜香气飘来。
街边有个烤红薯的摊子,泥炉子烧得正旺。摊主是个缺颗门牙的老汉,正用铁钳翻着红薯,表皮烤得焦黑,裂口处露出金黄的瓤。
嬴政走过去。
老汉忙得头也不抬,道:“两钱一个,热乎着呢。”
“来一个。”
老汉麻利地夹起最大的那个,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嬴政接过,发现很烫手。
苏苏立刻喊:“左手倒右手,别傻乎乎捧着。”
嬴政依言把红薯倒腾了两下。
老汉这才抬头看他,忽然愣了愣,这年轻人身量太高,眉眼也太利,不像寻常百姓。
但老汉没多想,自顾自唠叨:“这天儿吃个烤红薯,美得很。俺这红薯,是许行先生推广的新种,亩产比老种高三成。托陛下的福,今年冬天饿不着喽。”
嬴政掰开红薯,热气混着甜香扑鼻。
“别的俺也不懂,”老汉搓着手,“什么高炉啊、钢啊、秦律啊,听着晕乎。俺就知道,肚子能吃饱,身上有衣穿,娃能念两句书,这日子,就有奔头。”
苏苏忽然说:“阿政,给他看看。”
嬴政顿了下,把一半红薯递过去:“请你吃。”
老汉愣了,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客……”
“拿着。”嬴政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老汉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忽然动作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