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苏苏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分。
“只能提神醒脑,关键时候,或许能替他挡一箭。”苏苏的声音有些疲惫,“分出去这缕光,我得睡三天才能补回来。不过阿政,你刚才那出送光,可是收买人心的妙招啊。”
嬴政没笑。他望着北方渐起的风雪,声音很轻:“寡人只是,不想失去这把锋利的剑。”
风雪中,李牧策马奔驰。他左肩的甲胄上,那缕莹白的光点在皮下隐隐流动。他回头,望向咸阳方向。
城楼已成天际线上的一个小黑点,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玄衣身影立在城门下,肩头光芒温柔如灯。
李牧收回目光,握紧缰绳,眼神逐渐坚定。
北疆三年,自此始。
。。。。
风雪吞没了北征大军的最后一角旌旗。
嬴政收回远望的视线,苏苏的光芒在寒风中稳稳亮着。
“李牧这把剑,算是送出去了。”苏苏轻声说,“接下来,该打磨剑鞘了。”
嬴政侧目:“剑鞘?”
“刀剑越利,越需要保护持剑的手。”苏苏飘到他面前,“阿政,李牧带走的五千人,还有未来征伐六国的数十万将士,他们每个人身后,都是一个家。你承诺过要减少伤亡,那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把救活更多的人,从一句口号,变成一套能跟着大军往前推的规矩。”
嬴政沉默地望着北方,仿佛能穿透风雪看见李牧肩甲上那缕微光。
许久,他转身,玄色衣袖在风里划出利落的弧线。
“传夏无且、阿房。”
“明日辰时,太医署正堂议事。”
第110章
次日辰时, 咸阳宫太医署正堂。
百余人将堂内挤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太医令夏无且、女史阿房,以及太医署二十余名有品级的医官,个个面色肃然。
后排则是百名年轻女子, 身着统一的素色麻布深衣, 年龄从十五六到三十不等,腰背挺直, 目光沉静。
她们是女医护培训班的首批学员,其中有小吏之女, 有阵亡士卒的遗孀,也有从前只在后院煎药的仆妇。此刻站在这里,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嬴政坐在正中的案后, 玄衣常服, 肩头苏苏光球静静悬浮。他在那些女子脸上停顿了片刻。
他开口:“开始吧。”
夏无且出列, 躬身一礼, 然后展开一卷巨大的帛图。
图上用朱墨精细绘制着一套前所未有的医护体系:
最前方是简陋的前线包扎所,紧贴大军阵线。中段是帐篷连绵的野战医营, 设在弓弩射程之外。最后方是位于城邑内的后方医院, 标注着药房、病室、疗养区。
夏无且指尖划过图谱:“大王,依前次朝会决议,臣与阿房女史拟成《战地医疗三级救伤法》。伤卒按伤情轻重,随战事流动逐级后送,轻伤包扎即返战阵。重伤于医营稳定伤情、手术处置。需长期将养或重伤者,送至后方医院。”
他详细解释着每一级的职责、人员配置、药材储备。
堂内唯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
接着, 阿房出列。她今日未着华服, 一身深青色素面曲裾, 袖口紧束,长发在脑后绾成利落的单髻。向嬴政行礼后, 她转向后排:
“大王,首期百名学员,已完成为期两月之训。课业包括:辨识七十二种战创伤情、紧急止血包扎、基础骨折固定、疫病征兆辨识,及四十九种战地常用伤药之辨识与煎煮。”
她顿了顿:“请陛下观学员演武。”
十名女学员应声出列,两人一组,在五具伤兵模拟架前站定。那是按苏苏所绘草图,用皮革、木架与猪羊膀胱填充制成的假人,可模拟箭创、刀伤、骨折、烧伤。
“开始。”
阿房令下,女学员们立刻动手。剪开染血的衣甲,检视伤口,以清水冲洗创面(模拟清创),撒上特制的止血消炎药粉(用煅牡蛎粉、三七末等混合),再用蒸煮消毒过的洁净麻布条层层包扎。
处理骨折者,更以预制的杉木小夹板配合布带固定,手法稳准迅捷。整个过程无人言语,只有剪裁声、水流声、布帛撕扯声。
嬴政看着,微微颔首。
苏苏在他肩头轻声说:“看,她们多认真。这些手艺,将来能救成千上万条命。”
演武毕,十名学员退回队列,气息微喘,目光却亮。
嬴政看向堂侧,那里坐着四五位被特意召来观礼的军中将校。为首者正是老将羌瘣。
嬴政开口:“诸将军,观此青囊营雏形,以为如何?”
几位将军交换眼神,一时未语。
羌瘣深吸一口气,起身,向嬴政抱拳躬身,姿态恭谨,眉头却锁着深深的沟壑:
“陛下明鉴。老臣心有巨惑,不敢不陈。”
“讲。”
羌瘣抬眼,道:“女子力弱。战阵之上,伤卒多重,如何搬运?莫非还要健卒分心照应?”
“其二,军营重地,男女有别。千百士卒与百名女子混杂,如何防微杜渐,保军纪如山?此非疑人,实乃常情。”
他声音加重,满是老茧的手握紧:“其三,也是最紧要的,此等建制,亘古未有。老臣非敢质疑王命,实是为大军计,为那些将要流血的儿郎计。若战时此法无效,空耗国库人力是小,贻误救治、折损将士,”
他沉声道:“老臣万死难赎其罪。”
几句话砸下来,堂内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
太医们低头屏息,女学员们脸色微微发白,却仍挺直站着。阿房抿紧嘴唇,看向嬴政。
嬴政面色未变,只看向阿房:“阿房女史,羌将军所问,尔等可有思量?”
阿房再次出列,向羌瘣郑重一礼,抬起头时,眼中毫无怯意:“回将军。”
“力弱之事,我等人手一组,配有特制担架、滑竿,更练有合力搬运之法。已试过,搬运健卒不比男儿慢。”
“军纪之事,青囊营自成体系,独立设营,出入皆有铁律。纪律由臣与夏太医共掌,犯者,无论男女,皆以军法严惩,绝无姑息。”
她顿了顿,面对所有将领:“至于第三问,新制是否有效,空言无益。”
她转向嬴政,躬身:“请陛下与诸位将军,移步署旁,伤兵模拟营。实践可证真章,比任何言辞都有力。”
嬴政起身:“准。”
太医署东侧,新辟的校场。
十余顶帐篷散落,帐外横七竖八躺着十三名伤兵,皆由禁军中挑选的健卒扮演,浑身涂满羊血混朱砂的血污,呻吟惨呼之声不绝于耳,断肢、破腹、箭矢贯体之状,触目惊心。
羌瘣眼皮一跳。这场景,太像真实的战场了。
嬴政立于场边,指向那十三人:“此十三重伤员。羌将军既存疑,那便试之,女医护组处置左侧七人,太医署男医官组处置右侧六人。以一炷香为限,看谁救活得多,救得妥当。”
他看向羌瘣:“将军可亲自督看,验其真伪。”
羌瘣抱拳:“老臣遵命。”
阿房迅速点了六名最沉着的学员。夏无且也选了六名经验丰富的医官。
“开始。”
香头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男医官组三人一队,疾冲而上。他们经验老到,检伤、撒药、包扎一气呵成,速度极快。但或许因急于求成,搬运伤兵时动作不免粗重,引得伤者惨叫更甚。
女学员组稍慢一步。她们两人一组,蹲跪在伤兵旁,先低声询问:“伤在何处?可能喘气?”
她们手指轻按检查,动作明显更轻、更细。包扎时,还会低声安抚:“忍一忍,很快便好。”
羌瘣紧盯着,眉头越皱越紧。他看见一个女学员在处理腹部贯穿伤时,没有立刻包扎,而是仔细查看了伤口深度,摇头对同伴说:“此伤需立即后送医营,此处只能做压迫止血。”
随即女学员迅速完成止血,便举手示意后送。
而另一边,一名男医官在处理类似伤情时,选择了就地包扎,完成虽快,但那伤兵身下的血泊却仍在缓慢扩大。
时间点滴流逝。香燃过半,男医官组已处理完四人,女学员组才完成三人。
但羌瘣注意到,被女学员处理过的三人,包扎处整齐服帖,再无渗血。而被男医官处理的人中,有一人包扎的布条已然松脱。
香将尽时,女学员组开始处理第七人,一个大腿骨折的伤兵。两人配合,一人固定伤肢,一人上夹板,动作稳而不乱。
终于,香灰落下。“停。”
夏无且与阿房上前检视。
结果很快呈报:男医官组处置六人,成功止血、固定妥当、处置得当者,四人。一人包扎不当仍在渗血,一人判断有误,应后送却就地处置。
女医护组处置七人,成功止血、固定妥当、处置得当者,六人。一人判断需后送,计为正确处置。
七对六,女医护组胜,且处置质量更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