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芷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郑重一礼:“芷,必不负秦。”
也必不负赵。她要借秦国之手,救出真正被困的母亲与妹妹,还要在这敌国的核心医署,为赵国保留一缕真正的医术传承。
。。。。。
骊山学宫工坊区,锯木声、锤铁声混成一片。
五十个考生伏在长案前,人手一堆小木件、铜扣、皮绳。
考题是拼装一架简化弩机模型,图纸只给了一半,另一半要靠自己推。
张良拈起一根带凹槽的弩臂,眯眼看了看图纸,又掂了掂手边的铜机括。
监考吏高喊:“时间过半。”
旁边一个匠户出身的壮汉已经拼出了大半,弩身初具雏形。
张良却不急,他把所有零件按形状分堆,手指在图纸上虚划了几道线。
“原来如此。”他低语,忽然拿起一根别人都没用的l形铜件,卡进弩臂凹槽,“这里缺个转承。”
铛,铜件严丝合缝。最后半柱香,张良手指翻飞,木件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弩机拼成时,他还顺手用多余的皮绳在扳机处多绕了两圈,加固。
缭背着手在考场踱步,停在了张良案前。她拿起那架弩机,扣动扳机,咔一声轻响,弩弦稳稳挂住。又试了试张良加绕的皮绳,点头:“为何多此一举?”
张良躬身:“学生见此处受力最剧,恐日久磨损。加绕虽费料,可延寿数倍。”
缭深深看他一眼,在考牌上记了一笔。
放榜那日,张良位列第十一。
分配文书送到客舍:“录为工官,秩从八品。派任骊山器械坊,弩机组。”
夜已深,油灯如豆。
张良看着那卷盖着少府大印的文书,久久未动。窗外咸阳的灯火绵延如星河,远处骊山工坊的火光彻夜不熄。
他想起韩非那句衡,想起那枚触手生温的玉佩,也想起考场里那些精妙到可怕的零件,那些东西,六国工匠做梦都做不出来。
他轻念:“骊山器械坊,秦国兵甲的心脏。”
去,还是不去?
去了,便是真正踏进虎穴,从此一言一行皆在秦人眼皮底下。可不去,他闭上眼,脑海里尽是那架弩机咬合时的咔嗒声,像某种诱惑的叩门声。
最终,他收起文书,吹熄了灯。黑暗中,只有一声低叹:“那就看看,你这颗心,到底是铁打的,还是肉长的。”
考场设在咸阳西郊的演武场,这里平日训新兵,今日考边吏。
三十个精悍青年勒马而立,对面是几个穿着皮袄,面色黝黑的汉子,是陇西归附的羌人部落勇士,秦国北疆,打交道更多的是这些西戎部族。
“考羌语。”监考官挥旗,“每人三问,答错即汰。”
浓眉青年策马上前,对着羌人抱拳,开口竟是一串流利的羌语:“山里的雄鹰,请问最近的草场在哪片谷地?”
羌人愣了下,大笑回话。
青年听完,转头翻译:“他说往西二十里有谷地,但今春旱,草长得稀,得再往北三十里。”
考官点头,在名册上画圈。
下一场考律法。案例刁钻:“羌部卖羊予秦商,收定金后羊群遭狼袭,羌人欲以瘦羊抵充,秦商不允,争执斗殴,当如何判?”
瘦高个考生提笔疾书:“依《秦律·关市律》,货未交割而损,卖方退定金,赔半数。斗殴者,先动手者罚二甲,后还手者罚一甲。羌商、秦商皆需服城旦三月,以儆效尤。”
答卷传到监考的蒙恬手中,这位青年将领扫过卷子,难得点头:“这批苗子,可用。”
三试全部放榜三日后,三十名新晋边吏在咸阳北门外集结。
嬴政在章台宫阶前见了他们一面。
三十人披着统一发放的黑色斗篷,牵马肃立。春风猎猎,吹得斗篷翻卷。
嬴政没多说,只问了句:“此去北疆,可知要做什么?”
为首的浓眉青年抱拳:“回陛下,治边市,化戎俗,立秦法。”
“不够。长城挡的是铁蹄。尔等要去筑的,是另一道墙,一道让人心归秦的墙。”
他看着每一张年轻的脸:“李牧将军在北疆等你们。记住,你们不只是吏,是我大秦钉进北疆的三十颗钉子。钉住了,北疆才真正姓秦。”
三十人齐齐抱拳,声震宫门:“誓不负王命。”
马蹄声如雷,向北奔去。
苏苏光球飘在嬴政肩头,轻声道:“阿政,你这是在播种。把秦法、秦制的种子,掺着前程,一起撒到最远的土里。”
嬴政望着烟尘远去,忽然问:“苏苏,你说种子种下,要多久能发芽?”
苏苏想了想:“快的当年,慢的,三代人。”
“那便等。”嬴政转身,“寡人等得起。”
几日后,太医署药房。
赵芷穿上浅青色医官服,对着一排陶罐贴标签。
阿房推门进来,递给她一块木牌:“你的诊室,甲字三号。”
赵芷接过,手指摩挲过刻着的赵芷二字,良久,深深一揖。
骊山器械坊,弩机组工棚。
张良踏进戒备森严的院落,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连弩机关全图。数以百计的零件线条交错,复杂得让人眩晕。
带路的工匠咧嘴笑:“新来的?别怕,看仨月就懂了。”
张良仰头看着那幅图,瞳孔微缩,那不只是图,是秦国武库的魂魄。
北去官道,三十骑奔驰。
浓眉青年怀里揣着两卷书:《秦律简本》和《戎狄风物志》。他回头望了一眼早已不见的咸阳,忽然扬鞭,对同伴高喊:
“哥几个,让那些羌人也学学咱们秦律。”
哄笑声中,马蹄踏碎春泥。
章台宫高台,嬴政凭栏而立。咸阳城灯火渐次亮起,骊山方向的炉火映红半边天。
苏苏光球安静地浮在他肩头,“医者救命,工者利械,边吏固疆。阿政,你这三试,选的都是未来。”
嬴政望着远方,目光仿佛穿透山河:“亦是现在。”
他缓缓握紧栏杆:“医者救死扶伤,工者强兵利甲,边吏巩固疆土。苏苏,你曾说,强国需三足鼎立:强健的民(医)、锋利的器(工)、稳固的边(吏)。如今,三足初具雏形。”
苏苏:“但培养他们成熟,需要时间。而你的对手们,不会给你这个时间。”
嬴政:“所以,不能再等。李斯的新律已修定,王翦的军改方案已成,骊山的虎贲钢开始量产,是时候,给这辆战车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和一张抵达的时间表了。”
第118章
三年, 足以让幼苗成林,让雏鹰展翅,让一个蛰伏的强国, 将铮铮铁骨淬炼得愈发坚硬。
秦国这架由嬴政与苏苏联手打造的恐怖机器, 在吞下韩国、消化魏地、吸纳赵城之后,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内化与整合。
如今, 它的齿轮严丝合缝,它的锅炉蒸汽升腾, 它的利刃渴饮寒光,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向那个分裂了五百年的天下, 喷吐出一个新纪元的第一口呼吸。
三年后的泾水河畔, 春阳刺眼。
郑国站在三丈高的堤坝上, 手里那卷《韩国故地民生简报》被风吹得哗哗响。
简报上的字他早背熟了:原韩地南阳郡, 去岁粮产增四成,饿殍绝迹。新设乡学十七所, 孩童入学者逾三千。韩地工匠入骊山籍者, 已有四百余人。
“郑工。”
黑冰台的信使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陛下让我问您:这几年来,您修的到底是疲秦之渠,还是活民之渠?”
郑国没回头,他望着脚下奔流的渠水,这水再有三日就要通最后一段,直灌关中腹地。七年前他奉韩王之命入秦, 本是想用这浩大工程拖垮秦国财力。
可如今, 渠两岸的麦田绿得发黑, 农人赶着新式的曲辕犁,一个时辰能耕两亩地。更远处, 骊山工坊的黑烟柱终年不散,那里炼出的钢,能造箭镞,也能造犁头。
“活民之渠。”郑国心里复杂:“是活百万民之渠。”
信使躬身,递上一枚玄鸟铜牌:“陛下还有一言:渠成之日,寡人要在渠首立碑。首功之名,郑国。”
铜牌入手沉重,郑国握紧了,对着咸阳方向,深深一揖:“请回禀陛下,再有三月,渠必通。”
“此后关中沃野千里,可养百万雄兵,可撑天下一统。”
信使离开后,郑国没有立刻下堤。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韩国南阳郡水系旧图,这是他当年受韩王密令时,亲手绘制的疲秦计划原始草图,上面还有韩王的朱批:竭秦之力,缓其东出。
河风吹动图纸哗啦作响。郑国盯着那行朱批,忽然笑了,笑声苍凉。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远处监工目瞪口呆的事,他将这卷曾承载着灭秦使命的图纸,缓缓浸入奔流的渠水中。
图纸吸水,墨迹洇开,韩王的朱批最先模糊,化作一缕淡红,消散在水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