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抱着米袋,呆呆站着。身后人群都费扬了。
“我、我弟弟也想参军,怎么报?”
“我家有三个儿子,都能去吗?”
“军饷真能翻倍?”
小吏被围得水泄不通,汗都下来了,名册翻得哗哗响,两个帮忙的秦卒嗓子已喊哑。装米的麻袋眼见不够了,一个年轻秦卒急得解下自己的旧包袱皮铺在地上。“老乡别急。米有的是。咸阳太仓调来的。都有份,一个个来。”
不远处宫墙上,燕王喜披着王袍,默默看着这一切。
老侍从低声道:“大王,该启程去咸阳了,秦王特许的马车已到宫外。”
燕王喜没动。他看见那个领了米的老兵,忽然转身,朝着王宫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抱着米袋,头也不回地挤向人群。一次都没回头。
燕王喜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心中闪过一念:他跪别的,究竟是燕国,还是那个从未让他儿子穿过一件暖冬衣的燕国?”
“走吧。”他转身,走下宫墙,“别让秦吏等太久。”
宫门外,停着的不是囚车。是一辆宽敞的四轮马车,车夫恭敬躬身:“燕侯,陛下吩咐,沿途驿站都已备好热水热饭。您慢慢走,不急。”
燕王喜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蓟城城门。
那里已排起长队,燕民们争先恐后地画押、领米、询问。喧闹得像集市。
小吏的吆喝声随风飘来:“排队、排队,都有号次。领了号,就是大秦的人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城门上古老的燕字,而城下,已无人抬头看它。
当夜,咸阳章台宫。
嬴政站在沙盘前,将一面玄鸟小旗,插在蓟城位置。
苏苏光球飘在旁边:“燕国,就这么静悄悄地没了声响?”
“不是没了。”嬴政淡淡道,“是换了个活法。”
他看向窗外星空:“苏苏,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今日?”
苏苏沉默片刻,光球微亮,一段只有嬴政能看见的朦胧影像浮现。
似乎是千百年后,燕山脚下某个村落,老人坐在炕头对孙儿絮叨:“……咱这儿啊,老早叫燕国,后来归了秦始皇。为啥归?老辈人说,那会儿秦人来了不杀人,反倒发粮种、教认字、修路。老祖宗一琢磨,跟谁过不是过?跟个能让娃娃吃饱肚子的,不丢人。”
“那燕王呢?”孩童问。
“燕王?”老人挠头,想半天,“好像,去咸阳享福了吧?记不清喽,谁在乎呢。”
影像散去。
苏苏轻声道:“阿政,你看,这就是历史。轰轰烈烈的国仇家恨,最后都变成了百姓炕头记不清的闲谈。而能让百姓在闲谈里,觉得跟了你不算坏事的,就是真正的赢家。”
嬴政默然良久,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插满的玄鸟旗,低声道:“寡人不要他们记得好。只要他们活得比从前好。”
苏苏光芒温柔地闪烁了一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殿外,更鼓敲响。
东方既白。
第124章
齐国临淄, 田单府邸。
油灯昏暗,田老将军他面前摊开一张麻纸,上面用稚拙的笔触画着三间砖房, 旁边写着:“赵地邯郸王老汉, 今年盖新房。”
另一边,则是一副被擦拭得光亮的旧甲胄。
“将军。”门客低声道:“后胜又加税了, 这次叫抗秦长城捐,每亩加征三斗粟。”
田单的手轻轻抚过甲胄上的一道裂痕, 那是当年火牛冲阵时留下的,他缓缓道:“抗秦?你去市井听听,齐民现在聊的是什么?”
门客迟疑:“是后相国的抗秦方略?”
“是赵地今年粮价, 是秦呢冬衣几钱一匹, 是咸阳那边工匠月俸多少。”田单抬起眼, 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洞悉, “他们想的,是怎么活得像画上这王老汉。”
他将麻纸推过去:“去, 联系吕不韦商会在临淄的掌柜。就说, 齐将田单,欲为齐民寻一条活路,求见秦王特使。”
咸阳,章台宫。
嬴政展开密报,苏苏凑过来看:“田单?就是那个用火牛阵复国的老将军?”
“嗯。”嬴政提笔,“齐国最后的名将, 也是齐国最后一面能聚拢人心的旗。”
他铺开白纸, 亲自书写, 不是诏书,是信。
第一样, 是张画满格子的图表,赵地农户王老汉一家,战前战后收支对比。旁边配着画:破草房变砖房,瘦牛变壮牛,愁脸变笑脸。
第二样,是张精细的图纸:依山傍水的宅院,题头三个字:安乐君府。
第三样,是份聘书。鎏金玄鸟纹封皮,内文:诚聘田单先生,为大秦骊山军校兵形势荣誉祭酒,秩比两千石,授紫绶金印。”
苏苏光球转了个圈:“阿政,你这哪是招降,这是顶级人才引进方案啊。”
嬴政封好信匣:“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也给他一个在史书上另起一行的机会。比死在乱军里,或憋屈在后胜之流手下,强。”
齐国临淄街头,人心已经沸了。
后胜的税吏踹开一户农家的破木门:“抗秦长城捐,三斗粟。”
老农跪在地上磕头:“官爷,家里只剩三斗米了,交了,娃就得饿死了。”
“饿死?”税吏一脚踢翻米缸,糙米撒了一地,“抗秦大事,饿死几个贱民算什么?”
人群越聚越多。
突然,一个游侠打扮的汉子振臂高呼:“凭什么?赵地三十税一,咱们五税一,这税是抗秦,还是肥了后胜的腰包?”
“就是,我亲戚从邯郸来信,人家今年赋税减半,还领了秦国的红薯种。”
“后胜府里地窖的粮,够全临淄吃三年。”
声音从各处响起。说书人拍响醒木,唾沫横飞地讲:后相国地窖三千石。
孩童们疯抢着不知哪来的纸片,上面画着后胜和秦商勾肩搭背的丑态。
愤怒如同野火燎原,当人群涌向后胜相府时,这位齐国权相正慌慌张张往马车里钻。
“快、去王宫,让王上下令镇压。”
马车刚冲出巷口,迎面一辆满载货物的秦商货车恰恰好坏了,横在路中央。
车夫急得满头大汗:“对不住对不住,轴断了。”
后胜掀开车帘大骂:“滚开,知道我是谁吗?”
就这一耽搁,追上来的人群已经围住了马车。
“后胜,出来。”
“还我儿的命。”
后胜脸色惨白,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金饼,朝窗外扔:“钱,给你们钱,放我走。”
金饼叮当落地。一个老汉捡起一块,看了看,忽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回后胜脸上。
“金饼?”老汉嘶哑大喊:“这能换我饿死的儿子吗?能吗?”
金饼在后胜额头砸出血痕,人群见状,静了一瞬,然后涌了上去。
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挤到最前,他的手猛地探进车窗,死死抓住了后胜腰间那枚齐相金印。
“还给我,那是相印。”后胜惊恐尖叫,拼命争夺。
“你用它,喝了我们多少血?”汉子哑声嘶吼,在撕扯中,金印尖锐的棱角猛地划过了后胜的喉咙。
后胜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当人群终于散开一些时,地上只剩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不知是谁,把一沓厚厚印着血手印的田契债条,盖在了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
而他的一只手,至死还紧紧抓着几枚沾血的金饼。那枚齐相金印,滚落在几步外的泥泞中,被无数只脚踢来踏去。
。。。。
同日正午,齐国的临淄城门缓缓打开。
田单褪去了华服,换上了旧日战甲,领着最后的三万齐军,列队站在城门两侧,军容肃整,戈戟如林,却弥漫着一股近乎悲壮的沉寂。
秦将王翦骑马入城,在田单面前勒马,翻身下地,郑重抱拳:“田将军。”
田单双手捧起虎符,递出,手背上的青筋却根根凸起。
他沙哑道:“齐军可整编,唯有一求,莫让他们去打楚人。齐楚百年姻亲,老夫不忍。”
王翦肃然,却没有立刻去接虎符。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诏令,展开,朗声道:“陛下有令:齐军主力,改编为东海巡防营,驻守海疆,护卫齐地商旅。田单将军旧部,仍由将军节制。”
这就是秦王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田单猛地抬眼,直视向王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王翦迎着他的目光,补了一句:“我们大王说,海疆亦是疆土,需老成持重、威震一方之将。将军在,则齐地水师之魂不灭,沿岸万千渔家子弟之心乃安。”
田单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似有浑浊老泪,却被他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将虎符向前一送。
王翦这次双手接过,然后,将自己腰间一枚代表秦军东部统帅的玄鸟兵符副印,解下,双手奉予田单:“此符,可调东海诸营。将军,海疆托付于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