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名字,让不少人陌生。
“张苍。”
一个微胖的年轻文官出列:“臣在。”、
这是李斯回荀子的旧居那里,把张苍拉出来,推荐给嬴政的,此人算数特别厉害。
“大秦统计局局长。”嬴政看着他,“给你三年,完成第一次全国人口、田亩普查,建立户籍档案,寡人要清楚,大秦到底有多少子民,多少土地。”
张苍激动得脸都红了:“臣必竭尽所能。”
又有臣子不解:“陛下,人口田亩,各郡自有计簿,何必专设一局?”
这次,李斯主动出列解释:“陛下是要建一套标准统一、数据互通的国家档案。今后调度粮草、征发徭役、乃至征兵,皆以此为准。”
他顿了顿:“此乃帝国之基。”
那人恍然大悟,躬身退下。
人事安排完毕,嬴政走回御阶,居高临下。
“还有一事。”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范增、陈平、叔孙通、项梁……”嬴政念出几个,抬头,“寡人不管他是楚人、赵人,还是山野隐士。凡有才者,俸禄加倍,宅邸相赠。”
“黑冰台。”他看向殿侧阴影,“按这份名单,去请。”
“告诉他们,功成之日,青史留名。”
。。。。
楚地,居鄛。
范增看着面前的黑冰台使者,又看了看摊在案上的三份文件。
第一份,《楚国内部分析报告》,准确预言了三大族内斗时间,连春申君可能的死法都写了三种。
第二份,《楚国经济崩溃时间表》,密密麻麻的数据,显示楚国粮仓最多撑到明年秋。
第三份,《大秦国策咨询院架构草案》,他的名字,在首席顾问一栏。
“秦王,”范增喉咙发干,“对楚国内情,洞若观火至此?”
使者是个沉稳的中年人,微笑道:“陛下说,范先生善谋大局,当知顺势而为。楚国之亡,非亡于秦军,而亡于自身痼疾。”
他顿了顿,忽然道:“陛下还有一句话,让臣转告先生。”
“什么话?”
“范增之才,不在谋一城一地,而在谋天下大势。然楚如朽木,纵有鲁班之技,安能雕琢?’”
范增浑身一震。这句话,捅破了他心中最后那层窗户纸。
是啊,他在楚国几十年,献过多少策?哪一次不是被贵族掣肘,被私利扭曲?他纵有经天纬地之能,在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又能如何?
范增沉默良久,他起身,走到书柜前,取出一卷自己写的《救楚十策》,又取出一卷更旧的《天下郡县利弊考》。
然后,他点燃油灯,看着《救楚十策》被火焰吞噬。
使者收起《天下郡县利弊考》,低声道:“范先生,临行前大王还有一事相托。”
“请讲。”
“楚国郢都传来密报,春申君黄歇的《最后通牒》已送至三大族府上。屈氏族长当场撕毁,景、昭两族闭门商议三日,未有回应。”
范增沉默片刻,苦笑:“黄歇,这是把自己逼上绝路了。”
“大王想知道,”使者看着他,“若先生仍在楚,此时会如何应对?”
范增望着南方的天空,缓缓道:“备战。内战的鼓声,已经响在楚人的心里了。”
。。。
旧魏地,阳武。
陈平正在乡里主持丧事分肉,一刀下去,肥瘦均匀,人人满意。
乡老赞道:“陈生分肉甚均,他日分天下,当亦如是。”
就在这时,几个秦吏骑马而来。
为首的跳下马,看着陈平手中的刀,笑了:“先生分肉如此公允,若分天下利弊,当如何?”
陈平一愣。
秦吏递上了骊山学宫行政特训班录取书。附带的,还有陈平游学时写的几篇策论,他自己都快忘了。
“这……”陈平震惊,“此等游戏之作,大王竟也知?”
秦吏翻开其中一篇,指着某处隐晦批评魏国弊政的文字:“先生此文,我大秦已在河东郡试行改良,去岁税赋增两成,民怨减半。”
他抬头,郑重道:“陛下批注:陈平见微知著,国士之器,先生可愿往。”
陈平拿着录取书的手,微微颤抖,被理解,被认同,甚至被实践,这对一个满腹才学却无处施展的寒士来说,是比黄金宅邸更致命的诱惑。
他笑了,放下切肉的刀:“去。”
薛县,叔孙通宅。
这个精通礼仪的年轻人,正被当地秦吏举荐道咸阳。
嬴政在章台宫偏殿见他,只问了一句:“六国礼仪各异,天下需一套新礼,不繁不简,重在明尊卑、彰教化。你可愿领礼制革新所,博采众长,为新时代制礼作乐?”
叔孙通浑身一震,制礼作乐,这是多少礼官毕生的梦想?而在一个即将一统的崭新帝国里,制定一套垂范万世的礼仪?
他躬身,声音哽咽:“臣,万死不辞。”
咸阳,章台宫密室。
“项燕之孙项羽,年六岁,力能扛鼎。”黑冰台统领呈上密报,“楚国内乱,项氏被排挤。此子恐为后患。”
王翦皱眉:“枭雄之相,当除之。”
白起冷声道:“可招其叔父项梁入秦为质,将其族迁至咸阳监视。”
嬴政看着密报上项羽二字,沉思良久。
“不。”
他抬头:“召项梁入骊山军校,授教官职。将那项羽送入蒙恬军中为亲兵子弟,与秦人子弟同吃同住同训。”
苏苏:“阿政,你疯啦?那是项羽,力能扛鼎、破釜沉舟的项羽,你应该现在就……”
“杀一个六岁孩童?”嬴政意念回应,“然后让天下幸存的楚人,永远记得他们的英雄之后,被秦国偷偷扼杀?”
苏苏噎住。
“仇恨比英雄更可怕。”嬴政道,“寡人要把他放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着,他是如何在我大秦的军营里长大。若他真能成才,那也是我大秦军校教出来的将才。”
他目光微冷:“若他心怀异志,阳光之下,叛逆无所遁形。届时再除,天下无人能怨。”
苏苏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你这是在玩火。”
“那就看看,”嬴政看向窗外,“是秦国的炉火更旺,还是他心中的野火更烈。”
这时候,黑冰台统领补充道:“另据报,项燕在楚军中处境艰难。三大族以剿贼不力为由,已削减其粮饷三成。项氏族兵退守江东后,与当地景氏封地冲突不断。”
嬴政手指轻叩案几:“告诉项梁,好好在军校任教。他侄子在蒙恬军中,会得到最好的培养。”
稍顿,补了一句:“也告诉他,项燕若在楚国待不下去,大秦的边境,随时欢迎真正的将军。”
。。。。
十日后,蓝田大营。
六岁的项羽被带到蒙恬面前。孩子瞪着一双倔强的眼睛,看着周围披甲执锐的秦军。
蒙恬蹲下身,拍拍他的头:“小子,有力气?”
项羽昂头:“能扛鼎。”
蒙恬笑了,“扛鼎算什么,明天开始,跟着跑操。先跑赢比你大两岁的秦人小子再说。”
项羽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眼睛忍不住往校场里那些精良的弩机、锋利的戈矛上瞟。
同一时刻,项梁在接到骊山军校任命时,对心腹叹息:“秦王此计,阳谋也。”
“羽儿此去,如龙入池。要么化鱼,要么……”
他望向南方,声音低沉:“掀翻这池水。”
深夜,章台宫中,张良将一份名单呈给嬴政。
“陛下,此乃臣所知的六国才俊名录。”张良垂眸,“按三荐制,官员举荐、民间自荐、旧勋遗才特荐,臣初步筛选了三十七人。”
嬴政接过,扫了一眼,忽然问:“子房,楚国那边,除了范增,可还有你看得上的人才?”
张良迟疑一瞬:“楚地多才俊,然大多与贵族牵连甚深。唯有一人,姓陈名平,魏地人但常游楚,才智超群却出身寒微,臣已将其列入。”
“陈平。”嬴政记下这个名字,“还有吗?比如善于水战的将领?”
张良摇头:“水战良将多在屈、景两家私兵中,恐难招揽。”
名单上有陈平、有叔孙通,也有一些陌生名字。但嬴政知道,张良漏掉了一些人,一些真正的大才。
“很好。”嬴政不动声色,“此事便由你兼领。继续搜罗,凡有才者,皆可荐。”
张良躬身:“诺。”
他退下后,苏苏飘出来:“他在名单上耍了心眼。”
“寡人知道。”嬴政将名单放在案上,“让他举荐,本就是试他。”
。。。
朝会结束,百官散去。
嬴政独留李斯,他将张良那份过滤后的举荐名单推过去,淡淡道:“廷尉,你怎么看?”
李斯细看,他手指在几个明显该出现却缺失的名字上划过,抬头:“张良有所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