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五条悟索性扯掉眼罩,头发彻底垂下去搭在额前,他的指腹摁着眼罩束缚过的边缘,低声说。
直人换了条腿承重,还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五条悟。
“但是他不肯告诉我,你和他聊了什么。”
五条悟搓了搓眼睛,转头看向直人,他单手托脸,头发乱糟糟地蹭起来,语气和眼神都颇为幽怨。
直人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一边嘴角翘起。
他嘴唇张开露出点牙齿,侧过头眼睛看向窗外,沙哑的声音不以为意:“还能说什么,说点骗他的话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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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八十五】
“你很生气吗, 要把我赶出去吗,要我发誓再也不联系伏黑惠吗?”
直人一只手抽出来, 撑在旁边的窗沿上,偏着头问五条悟。
五条悟坐在地上,膝盖曲起来,他看着直人,笑得很僵。
直人最受不了他这样子,就好像那个电视剧里的单亲父亲,因为掏不出五百日元给女儿买巧克力, 只能站在收银台,对着收银员陪笑缓和气氛。
“直人……”五条悟抬起一条小臂,正好挡住他靠近直人的那边侧脸。
他低下头, 脸上的表情收敛,声音放得平缓:“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
他指的是两面宿傩容器的事, 直人挑起的眉毛缓缓下放,室内有点冷了,他站起身, 没有再靠在墙上。
“但是,”五条悟重新看向直人, 他的神情很认真:“直人,别再……别再这么做了,好吗?”
房间死寂一片,只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直人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的眼睛也看着他, 一秒不到的对视, 五条悟白色的睫毛下垂,他错开了直人的视线。
“怎么做?”直人眯起眼睛, 问。
五条悟无可奈何地低笑了一声,把话说得更清楚:“一刻也不停地算计谁,随时准备杀了谁。”
……
这话五条悟对直人不止说过一次。
但是是唯一一次,他的态度如此……缓和。
哗的一声,直人扶着窗沿的手将窗户推开,外面的热浪挤进来,又被冷气中和。
他低头,抽出香烟衔进嘴中,又用打火机点燃。烟雾升起,直人吸了一口,然后侧身朝窗外吐出。
直人弄死过多少人,他自己也记不太清楚。
五条悟起初知道的时候,就表现得相当愤懑,同他大吵一架。
而直人认为他不可理喻。
那都是阻碍了直哉的人,留着做什么。
反正都是本身就不干不净的术师,又不是五条悟保护的那类弱者,和五条悟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你看不惯,那你要怎么做,是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还是要判我死刑?
不还是好好和我相处到了今天吗?
直人的手指夹着香烟,指腹在表面摩挲。
他倚着窗,半个身体探出窗外,烟雾从嘴中溢出,眼睛看着外面大片大片的绿荫。
有点风吹过来,因为热,所以连风都变得慢吞吞,很笨重。
五条悟知道,他有在听。
“直人。”五条悟又笑了一下,想掩饰他的不安。“我没办法信任你,你应该知道的。”
直人眼睛还看着窗外,从茂密的树芽到底下的小道,这片景色维持了十年,十年间一点没变,连那块缺了角的地砖也照样缺着。
他吸了口烟,然后将烟从嘴唇中抽出,让烟雾自己慢悠悠地往外飘。
“当年你找了那么多诅咒师杀惠,后来又对真希起杀心……直人,你翻脸翻得太快,无论是妹妹还是哥哥……”
五条悟提了下嘴角,没说了。
五条悟看向直人,直人白色的衬衫在日光下金灿灿地发光,他只留给五条悟一个侧脸,灰白色的烟雾萦绕在他唇边。
“直人,你对我们有过感情吗?”
这句话落下,直人的动作停顿,他眼睛动了动,终于转向五条悟。
直人的手仍伸在窗外,他抖了抖烟灰,侧身面向五条悟,后腰抵着窗沿,背光而站。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什么都没有。五条悟看着他,眼睛长久地直视阳光,有些疲惫。
五条悟继续说:“直人,你说的话从来都真真假假。因此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反复揣摩……”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又在为了什么哄骗我。”
“虎杖悠仁的事,”五条悟喉结滚动,声音哽了一下,他看着直人被烟雾遮掩的脸,最终还是说出口:
“你是真的在关心我吗,还是只是在传达御三家的不满。”
……
直人半垂下眼睛,他看着手中快要燃到尽头的香烟,反手摁灭在窗台,在滚烫的瓷砖上发出滋的一声声响。
后背被阳光照着,从起初的温暖到晒得发痛,正面迎着冷气,露出的颈口又有些冷。
五条悟所说的话并没有让直人感到生气,直人也没有因为他的坦诚而感到羞恼或者不快。
如今五条悟直说他对直人没有信任,反而比之前的欺瞒让直人痛快。
因为直人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和五条悟之间恐怕早八百年就已经不存在信任这种东西了。
只是,直人还是觉得新奇,五条悟竟真的会说出来。
他还以为五条悟宁愿当一辈子瞎子聋子和哑巴,直到哪天两人的矛盾再也无法调和,就像对夏油杰那样,五条悟再喂他一发苍送他去死。
直人将烟蒂丢进垃圾桶,双手撑着窗沿往后靠。
五条悟坐在室内,整个人都披上一层冷色调,眼睛执拗地看着直人。
他们谁都没法再装傻下去了。
“五条悟,”直人终于开口,他称呼五条悟的全名,声音平平:“我一直想问你,你对我是责任还是真的——”
后面的话,直人没说,五条悟自己能懂。
五条悟闻言愣怔地缩小瞳孔,直勾勾地看着直人。
就好像五条悟不信任直人言语真假,直人同样也不曾相信五条悟的感情。
“因为没能留下夏油杰,所以将我看作你的责任……是这样吗?”
直人想过很多次,五条悟为什么要这么做。
缠着他不放,送他礼物,陪他上课,被骂了也不生气,就算他杀了人,最后也只冷言冷语教训他几句,过段时间又装作无事发生。
直人不太懂。
是爱吗?
但是五条悟和风介还有直哉都不一样,他无法真正地任由直人肆无忌惮,也不会杀了令直人不爽的人。
甚至年纪大了之后,还开始像夏油杰一样,喜欢说教。
他填补了夏油杰的位置,做了和夏油杰一样的事,又表现得那么可怜……不过直人没法把他当做夏油杰,因为这两人确确实实天差地别。
只是好像,他们已经这样裹挟着走到今天,因此当五条悟向他表白的时候,直人除了觉得五条悟可怜,也认为他们理应有这样的关系。
所以直人接受得很自然。
就像他还是身处同一段恋爱,一个人的结局被砍断,但没有结束,另一个人接着之前的剧情继续,因此没有开端。
这就是为什么风介说他和五条悟没有蜜月期,因为他们的确没有。
甚至直人有想过,如果夏油杰没有叛逃没有死,他们从未分开过,等熬到了今天,他们的关系是不是也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很错愕,很荒谬,但也很呆滞。
“……当然不是。”五条悟的话很干瘪。
他很无力,但不是因为被说中。
他捂着眼睛,甚至觉得好笑,就好像过去十年其实全都白白丢弃了。
因为什么,因为直人的误解,还是因为他的不坦诚。
他们的确从未坐下来好好谈过一次。他们总是在猜,在揣摩对方的心意,然后把自己所想当真。
他们都太多疑,又太自信。
直人观察着他的表情,开始有些空白。
其实事情到了今天,已经不是他二人中任何一个人能预想到的。
就像——直人听见楼下传来人声,他回头,看见两个眼生的学生。
一男一女,他们在交谈什么,也同时抬起头看见了直人。
他们在那块缺了角的地砖处停下,男生噢了一声,两人小声疑惑这不是五条老师的房间吗,但眼睛直勾勾看着直人,谁都没好意思直白地问。
他们穿着高专的制服,细碎的阴影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的面庞都很年轻稚嫩,连表情都很生动。
“那个,五条老师在吗?”男生鼓起勇气,试探地问了。
直人看了眼室内,五条悟还呆呆地坐在地上,辨认出是谁的声音后,他沉默片刻,还是告诉直人:“是虎杖悠仁。”
两面宿傩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