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直隆选,那他13岁那年就算去干苦力,也不会选择进禅院。
直隆5岁的时候,妈妈怀孕了,并且她将要和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结婚。
直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妈妈抱着直隆说,她要得到幸福了。
这太好了。
妈妈要得到幸福了。
母亲婚后的日子于直隆来说,其实没什么不同。继父对他态度冷淡,但也管了他的温饱。
妈妈把更多的关注给了她的丈夫,但每天依旧会亲吻直隆的脸蛋。
而直隆也会装作看不见那些狰狞的怪物,在继父面前做一个普通的小孩。
直隆短暂地体会了绘本里所说的,家的感觉。
一直到母亲婚后七个月,弟弟降生了。
婴儿离不开母亲,而直隆的弟弟更甚。
他每天都在哭闹,聒噪得不行。母亲只好把他一直抱在身边,花全部的时间照料他。
继父为了养活他,不得不每天早出晚归更辛勤地工作。
但是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家庭,和直隆很多朋友的家庭都一样。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只是直隆受到了冷落。
刚过六岁,但已经习惯放学后立刻就跑回家照顾弟弟的直隆想,至少妈妈得到幸福了。
虽然他很少再得到母亲的拥抱,也没有机会再和母亲撒娇,哭诉路上的怪物有多恐怖。
反正母亲好像也已经忘记了,毕竟弟弟更需要她。
于是,他们成为了一个正常的家庭。
一直到直隆12岁,国小六年级的时候。
继父下了夜班后弟弟打电话给他,吵着非要买新的蜡笔,于是继父绕了远路,在一个人回家的路上跌落河道,淹死了。
继父留下的钱不多,毕竟要养育两个孩子,家里也没什么存款。
母亲不得不外出寻找工作,四处兼职。
而直隆,只能压缩学业,承担起了照顾弟弟的全部任务,虽然这时候弟弟已经快六岁了。
而祸不单行,自出生起就小毛病不断的弟弟,又在这个时候确诊了白血病。
后面的事情,直隆记不太清了。
他不记得母亲是如何崩溃,又如何因为昼夜不停的劳作形如枯槁。
也不记得弟弟在病床上是怎么尖叫闹腾,又像野猫一样一个劲叫他哥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好像是一眨眼的事情,又好像折磨了他很久。
一天母亲回到家中,她怔怔地看着同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直隆,小心翼翼地为她端上一碗热汤,突然像疯了一样嚎啕大哭。
也就是那之后不久,她将直毘人带到直隆跟前,她跪在直隆身前,死死攥着直隆的手。
她的满头白发杂乱,双目猩红布满血丝。
她说:“直隆,走吧,跟你的父亲回家去,你会得到幸福的。”
她说,直隆,你要幸福地活下去。
于是直隆一直想要这样做。
“兄长。”
直隆的视线重新移回对面的人身上,那人微低着头,用温顺的眼神看他。
那是家中排行十一,直隆最小的弟弟——直人,只比直隆小六岁。
直人没有咒力,小时候最受轻视,所以直隆曾经很可怜他。
直人抬手,直隆转动眼睛,看向直人身侧的信一。
信一拿出几张纸放到直人手上,而直人将它们放在桌面摊开,推给了直隆。
直隆垂眼,看清上面是他非法开设赌场的状告信,写信人是匿名,但附带了他和合伙人来往的照片。
“兄长。”
直人又开口了,他向前倾身,单臂撑桌,那双和直毘人一样细小的瞳仁看着直隆。
直人蹙起眉,担忧地说:“我正想来找你的,兄长。这封信还好被我发现了,不然可就送到父亲手中了。”
说完,直人左右看看围在两侧的人,就是他们,在直隆不知情的情况下,堵了直人,并把直人和信一带到这里。
直人再看回直隆,笑着说:“不过,谁料正巧,遇见兄长您的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八十九】
竹太最没耐心, 他将手中的短棍笃的一声,抵在了桌面, 他对直隆说:“要怎么办?”
信一派去的眼线发现他们在新宿有一个用来传递消息的据点。
因为地址正好离当时直人所在的咖啡厅不远,所以两人准备过去看一眼。
那个据点明面上是一家柏青哥店,人很多。
直人和信一也没有长留的打算,但是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在门口迎面碰上了加茂辉。
虽然直人对加茂辉仅仅是眼熟的印象,但加茂辉可不是,被禅院直哉刁难羞辱过的他, 可比谁都记得清楚这张脸。
所以他们并没有提前和直隆打招呼,而是直接把直人还有信一强行押进了地下室,等着直隆来决定下一步。
他们毕竟人多, 最差的也有二级实力,信一同时对他们这么多人必然会吃亏。
所以直人和信一并没有过多反抗。
而加茂辉虽然隐约听说过直人阴狠的名声, 也有传闻说,之前被整得像死狗一样丢出家门的加茂川,就是因为得罪了他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但是, 加茂川本身就是个废物,尤其是还没有自知之明的废物, 这种结局明明就很适合他嘛。
直人再怎么有心计,也只是个没有术式的0咒力,瞧,加茂辉拽住他的胳膊, 他就摇摇晃晃地踉跄几步。
再看看这眼神, 和他那个猖狂的哥哥可不一样, 好温驯。
哈,要是禅院直哉也能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该有多好。
就是直人那个小跟班有点不识时务。
对待听话的弱者,加茂辉不介意给点优待。
直隆看着对面明显没有挨打,也没有被束缚,而是舒舒服服坐着的直人,自嘲地想,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
直隆垂眼看着桌面上,除了照片没有任何证据的所谓状告信,又看向仍好整以暇,面带微笑的直人。
根本就是假的,这个说法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因为面对直人,真的有万幸这个说法吗。
直隆的沉默,让其余人都摸不准他的意思。
直人是直隆的弟弟,那些非御三家出身的人还是听加茂所说,才知道这一层关系。
而这两兄弟关系究竟如何,直人是敌是友,他们都并不关心。相比于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他们唯一在意的只有一个——
“雅,我们可说好的,不能让御三家插手赌场的事。”雅是直隆接触他们时用的化名,虽然后来直隆坦白了他的禅院出身,但他们仍称呼他雅。
御三家和高层思想守旧,将所谓术式复杂,或者不愿听他们差遣的术师全部打作逆反分子,不停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否则,他们也不至于聚在一起以接黑活为生。
竹太抢过桌上的举报信随便翻了两眼,又瞟向直人,语气轻蔑:“又没什么证据,这种东西就算交上去也不会有影响。”
另一个加茂,加茂成讥讽:“他们捉你还用得着证据?”
竹太噎住,看着直人的眼神开始变得危险。
他可不管直人到底是不是来帮直隆的,要是直人有会泄露信息的风险,那他一定会在这里杀了他。
直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偏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直人的体态实在算不得好,坐在那里弯着脊背,但因为他太瘦,让人疑心是不是其实他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他低着头,眼睛从长长的刘海底下看着竹太。地下室的灯光并不明亮,阴影落在直人瘦削的脸上,阴郁得有些渗人。
目光短暂交汇,直人又垂下眼睛,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直隆。
竹太悄悄呸了一口,好晦气的面相。
不过——这么虚弱的鬼样子,的确看不出什么威胁。
等他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叫信一的小子已经挡在直人身前,警惕地看着他了。
“兄长。”
仍然是直人。他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压得很低。
他看向直隆的表情仍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父亲要是知道了的话,会很生气的。”
直隆看着面前的直人,心如死水一样平静,毫无反应。
昏黄的光照在直隆身上,从他进屋起,脸上就再没有过什么表情。
直人盯着他的眼睛,口中刚要说出口的话停顿了片刻。
直人看了看周围的人,漆黑的眼睛转回来,又缓缓开口:“兄长,你近来接任务的频率高了不少,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直人的声音放得很轻,上半身低低地靠着桌面,他仰起脸看着直隆,说道:“要是有需要的地方,还请尽管告诉我们,做弟弟的帮助兄长,是天经地义。”
直隆垂眼看他,看着直人脸上,似乎真心实意的关切。
直隆突然觉得很疲惫,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让他的心脏跳不动,也没力去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