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他本人就没什么想辩驳的,若是质问撞到脸上来,除了大方承认也不会再有更多反应;
其次,更加聪明的骗子从未向努力打补丁的小朋友提及,要维系一个谎言,最好的方法是尽可能避免添加细节。
就像外界都说、他与五条老师育有二子。只要这个消息传出去,善于脑补的闲人就能自动补足这两个孩子出生的过程,不再多加追问,仅被这个结果惊得目瞪口呆。
而五条悟小朋友不小心将他在夏油杰小朋友面前塑造成了一个超级大好人,并且细节还格外充沛。要是有罪责扣上来,一定是邪恶的咒术界高层对不受掌控的术师的污蔑,搞得他仿若一朵风中摇曳、却仍然出淤泥而不染冰清玉洁的白莲花。
于是,当真相大白的时候,过分强烈的反差直接击碎了善良孩子的心。明明他本来的计划是潜移默化地让小杰知道盘星教是个或许亦正亦邪的教会,稍微留一点缓冲的空间来着……
“嗒、嗒”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响起。
夏油教祖知道是五条老师回来了,将已经放远的思绪抓回来,温和又得体的笑容情不自禁地就挂在了脸上,抬起头看向对方。
“悟。”夏油教祖做得好像若无其事似的,“已经把他们两个安置好了么?”
五条老师没有应声,步履稳健地一路走到他面前,顶着狐狸教祖貌似坦荡的视线,一把捏住了他的脸。
直将他脸上的笑拧掉、变成了微微不满的蹙眉样子,五条老师才吐了吐舌头道:“两个小鬼头超麻烦,在街上打架被人扣进局子里啦。”
“……哈哈、是这样?难怪悟去了这样久。”夏油教祖本想顺着他讲些玩笑话。
毕竟五条老师都没有主动提及,他非要将事情摊开来讲,未免有点不识趣。
但或许是此前五条老师在结界中希望他愿意更多主动向自己剖白真心的愿望到底给夏油教祖留下了些印象。
他迟疑须臾,还是开口道:“抱歉,悟。我不小心又把事情搞砸了。”
现在想来,离将两个小孩子送回去恐怕只差临门一脚。如果想要补救的话,也未必没有办法。
先将夏油杰稳住、后续再用咒灵对他的记忆做些手脚,这种方案数月前还在夏油教祖的行事手段中,没道理现在他就洗心革面再不能对小孩子做出同样的事来。
只是他早就不愿意面对那张脸了。
共情能力过强甚至是一种负担,夏油杰正是因为察觉到了大人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痛苦与疲惫,才总会试着对夏油教祖好一点、更好一点。
他是个好孩子,但不得不接受这份好意的却是个坏大人。
比起继续强装镇定地忍受由小朋友的体贴带来的沉重压力,将这一切直接掀翻对夏油教祖的心情来说,或许会好一些。
“非要说的话其实是我的问题啦,对小鬼太放心了。”五条老师看起来非常淡然,“早知道就把他们两个抓住了。”
事情发生时,当然是他离小朋友们更近一点。若说六眼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那当然是不可能。
不过五条老师一向是鼓励孩子自主探索的类型,当时便准备先放他们自己玩一会儿——毕竟从近期某位系统君的活跃程度来看,就算真的有小鬼处理不来的意外情况,也自有人会兜底。
虽说从最后的结果看来、对方的确在人身安全上尽职尽责地保护了小朋友,但心理层面却仍然棋差一招。让本来就心理有问题的家伙维护别人的心理状态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悟在说什么呢。悟不也遇到了一点麻烦吗?”夏油教祖不太赞同地看着他。虽然此前一直有暗搓搓吐槽五条老师是消失的父亲,但这种情况下、实在没理由怪到他头上去。
五条老师实则没花多久,就已经能拿不自量力挑衅他的特级咒灵脑袋当球踢了,正是在这种前提下,复盘时才能考虑更完满的应对方法……不过这种话说出来,对面向来对他怀有过分关心的家伙也不会认账的。
“所以杰也别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五条老师认真地说,“让小朋友遇到危险,当然是监护人双方都有责任。”
夏油教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挚友迂回地安抚了,习惯性地发出了逞强的声音:“我才没有特别在乎这件事。”
小孩子总有些荒谬的梦想。放到刚觉醒咒术的夏油杰身上,就是靠这份力量成为可以保护大家的英雄之类的角色。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惨淡的现实总会让人与最初的愿望背道而驰,所以人往往容易成为自己讨厌的大人。
现在只不过是让夏油杰提早太久意识到了这样的真相,这孩子还拥有更加漫长的时光,大概是足够他淡化伤痛的。
说不定心理阴影还能成为让他绕开这条道路的障碍,可以真正长成自己理想中的大人呢?
大概是冒出了这样不负责任且淡化的想法,夏油教祖很快就几乎要被自己这个邪恶诅咒师恶心得笑出来了。
第59章
“杰。”五条老师叫他。
以夏油教祖的要强程度, 能够做到主动与他谈及这事,已经是绝大的进步了。至于稍微有点嘴硬……这都不算大事。
夏油教祖好像被揪住后颈皮的狐狸一样,眼睛难得瞪得有点圆, 颇为紧迫地与他对视。
“……比起这个来说,悟还是该考虑一下现在的情况。”夏油教祖生硬地转移话题, “理论上来说,我们的行踪只有‘窗’知道。看来‘窗’里有些私通特级咒灵的人奸啊。”
五条老师是个认真负责的好咒术师, 哪怕闹罢工也闹得相当有素质。“窗”可以获取他的行踪派发一些倒霉社畜附近的工作让他处理。
也许他们遭到袭击是这个分部的诅咒师们早有打算。但这一大批人理论上来说不知道他们会来……还有那些特级咒灵,也没有一直埋伏在这里的道理。
“啊、说起来似乎是这样呢。”五条老师却并没有提起多大的警戒, 只是一直用专注的目光盯着试图转移重点的挚友。
“问题基本上已经解决了,幕后黑手不是已经被我们干掉了吗?”五条老师温和道, “杰, 你太紧张了。听我说……”
夏油教祖时常处于异常紧绷的状态,被小朋友顺毛, 反而会加重心理负担。
现在终于不用顾及跟脚小猫和跟脚小狐, 五条老师终于有机会和他好好谈谈。
然而,五条老师正准备久违地再与挚友谈心时,却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虽然想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拒绝电话,但成年人被工作缠身, 是没有不接电话的资格的。
五条老师鼓着脸将手机摸出来, 见到来自五条家的电话时更加不满,甚至想直接挂断。
连年纪加起来才过两位数不多的小屁孩都搞不定的话, 还是早点把位置让出来回乡下种地来得比较实在吧。
夏油教祖拦住了他, 说:“接吧。算算时间,孩子们也差不多该到了,这会儿打电话来应该也是重要的事要说。”
五条老师咕哝着“能有什么大事”,将电话接起。随即, 在五条老头焦急的声音中缓缓露出宇宙猫猫头的表情。
什么叫、因为禅院和加茂的人来抢孩子,所以孩子丢了?
五条老师万分震惊地问:“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自己家里没小孩吗?干嘛抢我的?”
哪怕不提孩子们的术式,只看长相就能明白,那绝对是和禅院、加茂都扯不上关系的孩子。
于情于理也轮不到他们来抢啊?!
五条老头只好猜测了一番神人对手的动机。
这倒也不难想,无非就是看上了咒灵操术的神秘能力,现在只是出手抢夺、以后难免不会到“得不到就毁掉”的境地。
——毕竟咒术界一直民风彪悍,哪个咒术师都多少沾点精神病。
放出去的咒灵并没有遇到危险……至少夏油教祖没有感觉到绒球在做一些拼尽全力的事情。
看来、是小朋友们主动跑掉了……教祖大人又露出略显犹疑的表情。
就算强调过许多遍不在意、找了万千理由说服自己,事实上,夏油杰就是个小学生。连最恶毒的总监部——没有说这样做就有人样的了意思——也只是押送一些高中生前往对抗咒灵的前线呢。
这太残忍了。
极恶诅咒师颇为哀怜地想,如果我那样早就知道自己会成为糟糕的大人,最稳妥/极端的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不要成为咒术师吧。
虽然抛却了一些东西,但作为普通人/猴子的话,他至少、大概不会活得太难看……只追求触手可得的幸福的话,会过得不那么辛苦呀。
啊、但是。
咒灵操术千年一遇,他在这个时代诞生,一定也有一些必要的责任在身,如若逃避成为咒术师的责任,未免也有些不像自己。
这样的话,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