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黑泽阵初见时, 他说的也是这句话。
紫灰色的眼眸暗淡下来,睫毛遮盖住了眼底的神情。
那时的黑泽阵去药店买了药,让他坐在长椅上, 半蹲在他面前,替他处理着伤口。消毒时尽量放轻的力道, 缠绕绷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最后包扎完伤口, 退开半步, 用平静的目光扫过伤口确认。
那时的黑泽阵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过客, 却又抱着对孩童的耐心,询问他受伤的理由,摸了摸他的头。
——他还给了他一颗糖。
记忆的潮水来得猛烈, 退得也迅速。在下一秒, 现实的冰冷与疼痛重新攫住了他。
肩颈处碘伏带来的刺痛仍在持续,眼前显现的是黑泽阵那张依旧年轻俊美的面孔。
就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时空错位的眩晕感让他呼吸微微一滞,潜意识的直觉却又让他忍不住靠近。
同样的语句, 同样的人,中间却横亘着二十年的光阴, 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以及此刻深不见底的记忆鸿沟。
“糖。”降谷零突然开口。
黑泽阵手上的动作一顿,像是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
“你身上有糖吗?”降谷零迎着他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观察着黑泽阵的反应。
黑泽阵脸上的情绪波动并未持续太久。
他很快恢复了那种漠然而平静的表情,甚至都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示出任何不耐烦。
只是转过身,走向了船舱另一侧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小柜子。打开,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罐头、压缩饼干、瓶装水等最基本的生存物资。
他的手指在有限的物品间划过,略微停顿,最终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了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签的金属盒子。
他拿着盒子走回来,在降谷零面前打开。里面并不是降谷零所熟悉的那种有着五颜六色糖纸的糖果,而是几颗包装严密的,看起来像是巧克力糖的东西。
从那一堆里中拿出一颗巧克力糖,递向降谷零。
动作干脆,没有任何温情的意味,目光落在糖上,又移到降谷零脸上,“这个,可以吗?”
降谷零心中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抱有期待的期待,像投入冰水中的火星,嗤的一声,熄灭了,留下的只是更深的、冰冷的空洞。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手心,接过了那颗糖。锡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谢谢。” 他低声说,撕开包装,将那颗糖块放入口中。
甜味迅速在舌尖化开,带来热量和一丝虚假的慰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与更深的疑虑。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糖。
黑泽阵重新合上金属盒子,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炉灶边,水壶正好发出细微的嗡鸣。他倒出一杯热水,再次走回来,放在降谷零触手可及的地方。
降谷零坐在角落里,手撑着曲起的膝盖,慢慢嚼碎了糖块,甜味弥漫整个口腔,却无法抵达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
船舱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外界的暴风雨却并未如希望般减弱,反而变本加厉,显露出摧毁一切的狰狞面目。狂风似乎化作了持续不断的,要将整个世界撕碎的咆哮。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观察着外界的情况。
“我们下船,这艘船撑不了多久。”黑泽阵率先下了判断,深深地皱起了眉。
船舱内的一切都在剧烈摇晃、碰撞、呻吟。固定物品的绳索崩断,未收好的物件四处飞溅。老旧船体承受压力的嘎吱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耳,仿佛下一秒就要走向崩坏的边缘。
“不远处有一片巨大的礁石,里面有一个高出地面不少的洞穴,可以去避一避。”
黑泽阵从靠着的舱壁站起,简单交代了一句,抓起两个装着应急用物资的背包甩到背上,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降谷零还未受伤的右臂,力道大得惊人。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被狂风撕扯得破碎。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摇摇欲坠的船舱,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狂暴自然之力吞没。雨水伴着狂风卷起的海水充斥着整片空间,不再是滴落,而是横着抽打过来,比砂砾更硬更冷。
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整个世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疯狂的摇晃和刺骨的湿冷。
像是世界末日。
他出海之前明明调查过天气……降谷零有些不可置信,不明白天气为何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进化到如此惊人的程度。
他们艰难地克制着风的压力挪向船舷,脚下是剧烈颠簸,随时可能彻底碎裂的甲板,周围是沸腾的、墨黑色的海水,吞噬着一切光线和希望。
“跳!”黑泽阵在降谷零耳边厉喝,声音嘶哑。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第二条路。
降谷零一咬牙,借着又一次船体被巨浪抛起的力道,纵身向那片黑暗跃去。
几乎同时,他感觉拽着自己手臂的手被松开了。
他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却只看到一道比之前所有浪头都更狂暴,更突兀的海浪从侧面袭来,以不可思议的力量狠狠砸在了两人之间。
降谷零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身侧,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和方向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飞,然后随着重力直直坠入海中。
冰冷咸涩的海水从口鼻耳朵疯狂灌入,世界天旋地转。周围的乱流撕扯着他,包裹着他此时下沉的绝望。
他本能地在海水中挣扎,试图浮出水面,但混乱的激流和巨大的浪涛将他像玩偶一样抛掷拖拽。每一次刚勉强探出头吸进半口混合着雨水的空气,下一个浪头就无情地将他再次摁入水下。
试图抬起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又一口咸涩的海水呛入肺中,带来火烧般的疼痛和更深的窒息感。肺内的氧气告罄,视野开始变暗,边缘泛起黑晕。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感觉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了他的腰腹,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将他向上拖拽。
冰冷的嘴唇似乎擦过了他的耳廓,一个模糊的,被水流和风暴扭曲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撞进他逐渐涣散的意识,
“……抓住我!”
随即,更大的力量传来,拉着他破开水面,再次接触到狂暴但珍贵的空气。
降谷零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海水,视线模糊地注视着黑泽阵近在咫尺的脸。
对方一手死死环抱着他,用自身对抗着要将他们再次吞噬的巨浪,朝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黢黢的礁石区域游去。
降谷零只能无力地靠在那坚实却冰冷的手臂环抱中,而不是自作主张地给黑泽阵添麻烦。同时,残存的意识迷迷糊糊地想着,黑泽阵这么做,到底是失忆者残留的对他的好感,还是因为本能,亦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且,这个场景也非常似曾相识啊……
这是他混乱的思绪间,脑海里闪过的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
最后,他们被浪涛的推力,狼狈地抛上了预计的目标,那片湿滑的,由坚实陆地制成的岩石平台。
降谷零瘫倒在冰冷的石面上,浑身脱力,伤口剧痛,呛咳不止,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依旧是暴风雨疯狂的咆哮,但身下大地的坚实感带来了劫后余生的短暂安心。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
黑泽阵单膝跪在地上,同样浑身湿透,体力透支般急促地喘息着,银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黑色的风衣早就在刚刚游泳时脱去,身上只剩下一间湿透了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形之上,让降谷零看得一阵不合时宜地眼红心跳。
两人对视一眼,却是把各种的想法藏在了眼底,保持着沉默的心照不宣。
“暂时安全了。”黑泽阵站起了身,沉声说道。
……
岩洞深处,终于远离了洞外依旧嘶吼的狂风暴雨。
一小堆篝火被艰难点燃,噼啪作响,橙红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与寒冷,同时熏染着两人被挂起的湿透衣物上的水汽。
降谷零靠坐在粗糙的岩壁上,得不到及时处理的伤口开始有了恶化的迹象,他竭力地保持着平静,额角慢慢渗出细密冷汗,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闭上眼。
黑泽阵坐在篝火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燃烧的木柴,火星随着他的动作明灭升腾。银发半干,凌乱地散着,在跳跃的火光下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墨绿色的眼眸低垂,凝视着火焰。那瞳仁深处映着跃动的火红光点,明明灭灭,像是变换了颜色的星空,眼眸轻转,眼底的星空也跟着移动。
抬眼看了降谷零一眼又一眼,密切地关注着他目前的状态。
虽然外表仍然不动声色,但眼睫轻轻颤动中,掩盖着可能从面具之下泄露的一丝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