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轻咳了两声,缓了缓气息,才轻声补充道。
他望着眼前的身影,这个在他少年时期的决然抽身离去的幻梦,在他成年时成为他痛苦和甜蜜交织的剪影,又在爆炸和海浪声中彻底粉碎的希望。
如今,这个身影就站在这里。
用失忆这样的借口试图掩盖什么,却又在此刻因为一句简单的值得而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般,泄露出罕见的窘迫与无措。
降谷零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有被算计的愠怒,有对昨夜那真实一面的触动,被怀抱在怀中的暧昧,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奇异平静。
这么多年来的寻找,怀疑,不肯放弃的执念,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无声的诘问与深切的祈望,将寻找黑泽阵,回想着黑泽阵的面容当成了每天习惯性的,甚至下意识的行为。
他已经戒不掉了。
这些回忆,这些情绪让他痛苦,却也奇异地支撑着他,穿越那些没有光的黑夜,走过那些看似没有尽头的道路。
至少……黑泽阵还活着,不是吗?
这是降谷零期许的最大的愿望了。
这就够了。至少在此刻,这就足够了。
……
洞穴之外,黑泽阵扶着虚弱的降谷零上了船。
在雨势减弱之后,黑泽阵特地发消息让位于附近的下属开来了一艘快艇。
快艇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划开渐趋平静的海面,将那座困锁了他们一夜的孤岛远远抛在身后。
之后的几日休养,是在一处隐秘而设施齐全的安全屋内。降谷零的高烧彻底褪去,体力也逐渐恢复。
一切都在心照不宣之间流动着。
成年人之间,或许有些事情,不用讲得太明白。
直到黑泽阵拿着两张豪华邮轮的船票,递到了降谷零的手中。
“这是什么?”降谷零合拢膝盖上的书,指尖夹着那张船票端详了一眼。
黑泽阵银发束起,神情疏淡,但话语间的态度却异常地专注和认真,
——“是约会。”
……
邮轮缓缓驶离港口,鸣响汽笛,阳光洒满甲板。
望着眼前漫无边际,在晨光下泛着细碎金芒的湛蓝大海,海风带着咸润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降谷零淡金色的额发,也拂过他心头那片沉淀了的复杂思绪。
过去的枪声,爆炸的烈焰,暴雨的嘶吼,岩洞的阴冷,在这片纯粹的蔚蓝与温暖日光下,仿佛都被推远,淡化,变成了另一段时空的模糊倒影。
“……不灭的灵魂。”
降谷零突然想起了之前同样在邮轮上给小女孩讲述的那个童话。
“什么?”黑泽阵转头看他,似乎注意到了在海风中飘过的零星碎语,耳边的银发在动作间翘起。
同样地,降谷零也想到了面对小美人鱼的提问时,海底那位年长睿智的美人鱼祖母,所给出的,既残酷又蕴藏着一丝希望的答案。
——“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时,他才会分你一个灵魂,同时保持着自己的灵魂不灭。”1
降谷零轻声将这句话说出,只觉得心中无与伦比的轻松。
那些关于无法挽回的失去与执着寻觅的沉重枷锁,似乎随着这句古老童话的箴言,随着眼前这片吞噬过一切也孕育着新生的海洋,随着身边这个失而复得、真实存在着的人,而悄然消散。
他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只是缓缓地凑过去,金色的发丝缠绕在银色的长发之上,如同两道本应平行、却在此刻交汇的命运之线,虔诚地吻上那双唇。
海鸥似乎环绕在身边鸣叫,海浪温柔地拍打着礁石,溅起细小的彩虹水沫。晨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相拥亲吻的两人笼罩在一片灿烂的金色里。
在唇瓣相贴的暖意中,在彼此发丝轻柔的缠绕间,降谷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自己灵魂不灭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1摘自《海的女儿》
我们还是搞搞纯爱吧哈哈哈哈没招
第127章 风雪之夜
诸伏高明永远都只是被动地接到黑泽阵的电话, 被动地见到他。
黑泽阵第一次离开的时候是这样,第二次依旧是这样。
主动的见面是奢望,主动的呼叫更是需要百倍的勇气。
他以为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动。
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 侧头,看着走过的行人从口袋里拿出电话, 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 笑容满面地接起, 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亲密而自然的话语。
后面的对话随着行人的走远而模糊, 诸伏高明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自己手中安静无声的手机。
黑色的屏幕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神色沉稳,一丝不苟, 符合一位警官在结束工作后赶到北海道的疲累与平静, 却也映出身后街道逐渐亮起的霓虹光影,流光溢彩,人声车马, 一片鲜活生动的尘世喧嚣。
他始终等待着电话铃声的响起。
等待那根始终由对方握在手中的线,再次轻轻扯动他这边早已系牢的, 沉默的铃铛, 让他听到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细小的雪花悄无声息地从银灰色的天空中飘落,很快变得绵密起来,如同细碎的冰冷的星光,覆盖着地面和房屋, 落在诸伏高明深色大衣的肩头,落在他没有带手套的手背上,传来点点转瞬即逝的冰凉,甚至有几片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之上, 带来细微的痒和模糊视线的白茫茫。
下雪了。
北海道的雪来得自然不出人意料。
看着逐渐变大的雪势,诸伏高明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迅速被更多的雪花打散吞噬,站在原地思考着究竟是买完饼干之后直接离开搭乘下一班返回东京的新干线,还是在北海道住一晚再走。
一年工作攒下来的假期无处可去,只能沿袭了曾经的习惯,来根本不可能寻找到真实的人的地方缅怀过去的剪影。
像是一场年复一年的徒劳的仪式。
买一份只在他眼中有着象征意义的“白色恋人”的饼干,咽下有些过于甜腻的味道,看着无尽的雪花落下,就这样让一年在舌尖残留的甜味与眼底映满的苍白中,悄无声息地过去。
脚下踩着雪花,他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转身进了一家卖北海道伴手礼的店铺。
视线环顾一圈,看到了零星的几位客人,有些像是进来暂避风雪的行人。
他只扫了一眼,又重新垂眸,走到卖“白色恋人”饼干的柜台处,随意地拿起一盒。
“客人,想再买一些特产吗?外面雪下得大,可以在小店里等一等再走哦。”柜台后的老板冲他亲切地笑。
诸伏高明只是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却再也提不起力气说出更多话语。
他没有再看其他商品,也没有停留的意思。拿着那盒饼干,转身走向收银台。步履平稳,背影挺直,与店内其他的客人格格不入。
付钱,接过被装入印有店标的纸袋的饼干。
风铃声在开门时被“叮咚”吹动,他推门重新投入外面那片纯白而冰冷的世界。
手中的纸袋因室内外的温差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变得有些湿滑。
那么,接下来去哪呢?
诸伏高明站在街头,难得得感到有些迷茫。
回到车站,回到东京,回到没有铺天盖地的雪和无处不在的寒冷的地方。
迷茫的思绪像是天上狂舞的雪花,他迈步抬眼走出,视线被雪幕阻挡,但某种被触动的直觉却刺穿了眼前的白色阻碍。
——在斜前方的岔路口,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离开,转向另一条小巷深处。
黑色的长风衣下摆在狂风中猎猎扬起,几缕未被束紧的银色发丝,脖子上带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在巷口那盏唯一闪烁着的,光线昏黄的路灯映照下,于漫天苍白中,划过一抹转瞬即逝,却令诸伏高明呼吸停滞的画面。
时间、风雪、乃至心跳,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冻结。
“阵。”
然后,是理智堤坝的轰然崩塌,与身体不顾一切的本能驱动。
诸伏高明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迈开,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更加密集的风雪中,朝着那个身影消失的岔路口追去。
“等等!”
呼喊声脱口而出,却立刻被呼啸的风雪撕扯得破碎,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真切。
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如刀刃般刮过肺叶。他顾不得脚下湿滑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溅起脚边蓬松的雪沫,手中的纸袋被攥得变形,饼干盒的尖角硌着掌心。
十几米的距离,在狂乱的风雪和急促的心跳中显得格外漫长。
“阵。”
他冲到了岔路口,用手扶住墙壁,猛地刹住脚步,积雪在鞋底摩擦使他差点打滑。他不知名地紧张着,白气成团地涌出,视线借着路灯的灯光,急切地扫向小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