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是短暂的拥有一会儿而已。
……
“那个炸弹犯潜逃了。”
一手提着装满药品的袋子从医院内走出,一手从口袋里掏出震动个不停的手机,刚刚接通,便听到了松田阵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话语,
“怎么回事?”萩原研二眉宇间闪过一丝阴郁,抬头看着乌云将落未落的暗沉天气。
“在押解途中逃跑的,那个炸弹犯可能有同伙,不然不会这么顺利。”松田阵平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来不及解释更多,“我现在正要去追踪嫌犯,天要下雨了,你注意安全。”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正在休假期间的萩原研二不再多问,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寄希望于能在下雨之前到家。
看了天气预报,他今天本来是不打算出门的,却正好接到医院的电话让他来复查左手。虽然比之前的复查时间提前了一段时间,但据说是他的主治医师之后有出差工作只能提前。
“总感觉有些巧合……”将连帽衫的兜帽带上,碎发遮住大半眉眼,萩原研二压下第六感带来的不安,沿着路边街道,走往回家的方向。
……
“啪嗒。”
运动鞋踩过雨中快速堆积起来的水洼,溅起几滴浑浊的雨水,又被腿脚带动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跳动。
避不过刚走出医院几分钟就开始落下的倾盆大雨,于是只能破罐子破摔地淋着雨戴着聊胜于无的兜帽往家赶。
萩原研二将左臂往身体的内侧收紧,尽力地避开乱飘的雨滴,揉捏着肌肉,试图缓解开始不断泛起酥麻痛感的整条手臂,但终究是徒劳。
“该死。”终于为自己的心情不佳和持续降临的疼痛找到了缺口,他难以保持平常礼貌温和的面具,神色略显紧绷地吐出一句脏话。
再次踏过一泊水洼,看着脚下泛起的涟漪,眼眸中的茫然和惆怅伴随着阴暗的碎光一起泛开,紫罗兰色的眼珠轻轻地颤动,就仿佛那片水洼一般脆弱。
就只是走神的那么几秒,从身后的巷子里就伸出了一只漆黑的手臂,带着扭曲的弧度和拼尽全力的力度,紧紧抓住了萩原研二的肩膀。
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将他带着向后踉跄了两步,而随之而来的第二只手,则伴随着闪烁的银光和锐利的弧度,直直刺向了完全被雨淋湿的后背。
意外降临得总是突然而急切,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或许是刺骨的寒意和在雨夜里融进血液的疼痛在他身体里留存的太久,让萩原研二太过熟悉,因此在刀刃刺破外层的皮肤,深入紧实的肌肉,插入空洞的腹腔时,他一时感受不到外物的侵入,只是身体条件反射地想要转身面向袭击者,尽到警察的责任,完成警察的任务。
可是他却无法做到。
背后的那只手只是那么轻轻一推,刀刃抽出,血液喷溅,他便自然而然地倒在了肮脏冰冷的水洼里,左臂猛烈撞击着比他预想的还要坚硬的地面,产生着柔软又亲昵的接触,
他明明已经习惯了忍受疼痛,却仍在此时发出了难以抑制的轻呼声,像是在排泄痛苦,像是在发泄情绪。
难道他这么倒霉吗,遇到了传说中的雨夜杀人魔?
萩原研二自嘲着,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些有的没的,却在下一秒听到了和雨声同频的脚步声在缓缓逼近。
“警官,这是你抓住我的报复。”男人在他的身边蹲下,刀把上的鲜血顺着重力向下流动,和雨水融合着,一起沾湿了他的橡胶手套。
他阴恻恻地笑着,显然对于自己的复仇行为十分满意。
萩原研二瞬间就识别出了袭击者的身份。
能做出在人员密集地段放置炸弹进行恐怖袭击这种事的犯罪人员,自然有着强烈的,并且异于常人的报复心。
只是可能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名炸弹犯在逃脱追捕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来找他复仇。
真是失策。
求生的本能激发了肾上腺素的分泌,萩原研二试图爬起,却又被居高临下的男人一脚踩下。
冰凉的水滴像是受到了牵引,在他眼里违背重力地由下往上漂浮,吸附在了他的睫毛之上,眼睫下意识地颤动着,试图摆脱这种粘腻的束缚,让雨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仿佛一滴怯懦者的眼泪。
“有没有后悔抓我,警官?”男人甩了甩手上的鲜血,得意地笑着,
放在背部的脚特意向下平移,看着那个正在不断向外泛着殷红鲜血的伤口,然后重重地碾压上去,甚至恶趣味地磨蹭着。
掩藏在身下的手掌逐渐缩紧成拳,指甲用力,死死嵌入掌心之中,
仿佛五脏六腑都泛着疼,口腔里都充斥着血腥味,萩原研二却咬紧牙关,死死不发一言。
他还不想死。
他还想见到他。
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那抹才久别重逢,失而复得,给予他生的希望的身影,萩原研二便抬起了眼帘,调动身体的所有感官,捕捉着在他视线之外的炸弹犯的动向。
似乎是觉得脚下警官的一言不发实在让人扫兴,男人不爽地啧了一声,并没有抽回脚,而是顺着这个姿势,顺势重力下移,将大半身躯的重量转移到萩原研二身上,弯下腰,举起了匕首。
他要杀了他。
痛苦的冷汗在不断向下低落,但年复一年的雨却也冲拭着萩原研二的忍耐力和痛苦的阈限,
他忍耐着,忍耐着,终于忍耐到了这一天,
于是他不想再失去,
——更不想再忍耐了。
在男人举刀下刺的那一瞬间,萩原研二也动了,
他几乎自虐般地用左手撑起身体的重量,不堪地颤抖着,却也坚持着,右手则带动着身体的转动,脊背扭转着,不顾伤口的进一步撕裂,掀翻了踩在他身上的敌人,
男人在他身上失去了平衡,原本刺下的刀刃也失去了准度,仅仅划伤了萩原研二的手臂,却让他看到了那双比刀刃更加锐利的紫色双眼。
萩原研二压抑地喘息了一声,抬手死死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用着巧劲,匕首掉落在地。
“哐当”一声轻响,却被漫天的雨滴吸收了罪恶的余音。
每一口的吐息像是带着彻骨的寒意,却又灼热如岩浆,焚化着周围的水汽,变成泛白的薄雾,掩盖了萩原研二眼前的视线。
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眼前却是一阵阵发黑,他恍惚间看到了炸弹犯面目狰狞地朝他冲来,却又像是虚实之间的一个剪影,
无法移动,无法挣扎,也无法反抗,
只听见彻底寂静之前的一声巨响,
比雨滴更寒冷,比伤口更灼热的液体喷溅到了他的脸上,
在那炸弹犯摇晃着倒下之后,显露了一条幽深的小巷,出现了另外一人的身影。
那是谁呢?
萩原研二不敢想。
……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男人靠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明明说着正经而重大的定义,却将话语在唇齿间反复研磨,说得沙哑而粘稠,赋予这个词额外的情绪意义,调情般将它吐露出,目光如毒蛇般锁定在对面之人身上,一眨也不眨,
“不是这一次,不仅这一次。”他慢悠悠地补充着这句话,像是在用延长的语调带着人回忆他们缺失的十几年,共处的几个瞬间。
萩原研二从无意识中转醒,甚至没有弄清楚所在的时间地点,就被这一句话猛地灌了一脑子。
他僵硬地调动着身体肌肉,扭动着脖子,向声源处看去。
银色长发的男人双腿交叠着,神色平淡地俯视着他,偏头时流露出的绿色像是碧翠的珠宝,视线下移,再到高挺的的鼻梁,浅淡的唇瓣,滚动的喉结……
萩原研二硬生生把自己看脸红了。
“等不到你来找我,那只能我自己上门了。”
字典里从来没有委婉二字的杀手直截了当地开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闪躲的眼神,只想更进一步地侵占他的领域,让人溃不成军。
“我以为我没有什么特殊的。”萩原研二不是傻子,相反,他在情感方面相比其他几人更加敏锐,黑泽阵给了如此明显的暗示,他在一瞬间就读懂了,
只是他不敢相信。
他只是一个有着旧伤的,不在身体全盛时期的普通警察,明明他的周围有着更好的选择,明明他曾经的告白早已被无声的拒绝,明明他已经说服自己,就算一辈子含着苦涩和疼痛,也要保存着那短暂的回忆……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黑泽阵打断了他的自怨,缓缓地挑起了眉,动作懒散却锋利。
他站起身,带着压迫性地向前,大腿靠在床沿,伸手按住了萩原研二颤抖的肩膀,
带给他压迫,带给他力量,也带给他承诺。
萩原研二下意识地想远离,却被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两人的目光自始至终相接,却又像是一人虔诚地跟随着另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