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
半小时后女明星芙宁娜女士来到最高审判官面前,那维莱特先生正在研读明天的庭审资料,气息平和表情一如往日般严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维莱特卿,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她敲敲硬木书桌的桌面,悾悾悾,青年抬起头平静道:“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芙宁娜指指天空,摊开手叹了口气:“我能问问这件事的原因么,就当是朋友带来的安慰。”
那维莱特在心底叹气,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悠悠海獭都不信。
不等他回答,前任水神径自满桌子看。庭审资料?不至于。公务员的工作报告?不可能。
等等。
她看到了一张与众不同的“纸”,浅淡的竹黄色上字迹俊秀挺拔。
“璃月来的回信?”芙宁娜双眼一亮,“我能看吗?你要是不说话我可就当做默认了哈。”
就算拒绝她也会想出别的法子磨到他不得不同意,共事了五百年谁还不知道谁。那维莱特没说话,响亮的将案卷翻到下一页。
少女拿起那封来自异国的书信从头看到尾。对方的措辞非常谨慎,词句优美,书法也很漂亮,客气的谢过礼物,平和的接受道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记得那个眼睛透亮,锋锐得宛如一杆长枪的年轻女孩。从面相上看她不像是个这么礼貌客气的人,这也意味着对方在字里行间留下的意思很直白——没戏,别烦。
嘿!咱过去这五百年干的就是没戏也得有戏的活儿,只要本人没有出现在面前她就不怕她!
“可怜的那维莱特,你到底做了什么蠢事?”芙宁娜发出响亮的咂舌声,就算对面那个青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也依旧故我。
反正他也就是皱眉,最多劝几句,劝不动就会自己默默忍着。现在更重要的难道不是这封信吗?
不对吧,小说和戏剧的台本里不是这样写的,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那维莱特卿?”最高审判官就跟块石头似的盯着面前那页卷轴沉默不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正在复核死刑。
“……”
“……”
她等了快有一刻钟,美露莘中途送进来的红茶和糕点都吃完了,窗外中雨疑似有转为暴雨的倾向。
“我送给她两枚装饰品,就像你建议的那样,既有枫丹特色又很实用。至于怎么惹她不快……只是出于常识拒绝了一个病人与剧烈运动有关的提议。”
他干巴巴的讲了个大概,芙宁娜侧头看着他,眼神充满不解。
严格来说那维莱特的操作没有任何毛病,对方也是个很懂道理的体面人,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呢?这样那样,总而言之,至少也能成为可以聊天的朋友不是么? !
“那就是人的原因了,你确定你没有隐瞒细节?”她拿出审核剧本的架势紧盯某人,最高审判官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你心虚了!”从前率先移开视线的一直都是芙宁娜,这回情势居然完全颠倒,她瞪大眼睛加强语气控诉:“果然还是你办了蠢事吧!”
“……”那维莱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芙宁娜,“她是天外之人,权能与我重叠。”
如果说水元素龙王是提瓦特的众水之主,璃月的山君小大夫就像个蛮横的小强盗要从他手上争夺对水的控制权。真要动手一较高下,那维莱特琢磨了一会儿确定自己不一定能赢但对方必然付出沉重代价。
毕竟他才是本土生物,有场地与法则的加成。
而且有些话就算家人也很难启齿坦然相告,于他而言数日之前那场针对控水之权的拉扯格外有趣,就好像山君小大夫出现在沫芒宫里用她那双犹如原始胎海之水凝结的眼睛抬头瞪着自己——以她的身高不抬头怕是看不见人。
这样描述一位年轻淑女略有点儿缺德,所以他把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她毫不客气的引动水流,像位理直气壮搜刮丈夫私房钱的当家夫人,又如同暴君一般将温柔的水凝结成锋利的箭簇。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却也还是小小徇了一回私。只是一瞬间的松动,回归的水很快便将发生在璃月的战斗传到面前。
彼时璃月早已被驯服数千年的大河暴怒犹如巨蟒,披着月光的龙用最原始的手段杀死对手,残破的鳞片仿佛飞扬的雪片,泼溅开来的血色好似丛生的花。很难想象堪称美学的暴力竟然出自那样一个精致貌美的姑娘,而她本人却又是个悬壶济世扶危济困的大夫。
——你们璃月的医者是不是都如此精通拳脚?
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幕,看到信尾那句“不必再写信去”他才会格外难过。
山君小大夫不讨厌水,不讨厌枫丹,被她讨厌的是什么就不要在细说了……
中雨转暴雨,芙宁娜瞠目结舌。
山君此刻也瞠目结舌,对着一地乱滚的夜叉幼崽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持明是不能生也不能育的特殊族裔,就因为自家不可能生出孩子,所以对一切生物幼崽都格外偏爱。哪怕熊孩子,只要尚在保鲜期内他们也能毫不动摇的夸一句“健康”。可不是健康么,身子骨不结实的孩子想犯浑也没力气。但是这夜叉一族的幼崽……他们也太健康了些。
山君曾经见过的仙家幼崽,除了她自己就只有甘雨,除非特例麒麟真身绝不轻易示人。再看其他仙人,若是入世必然一个嘴巴两个眼睛的与凡人无异,若是隐居一个个或是鹿或是鸟,也一定不会被认出来。唯独夜叉一族的幼崽,今日才知晓他们原来小时候都是兽形,长大了才是人模人样。
满地滚得都是吱哇乱叫的毛团,山君小大夫只想说她于兽医一道并不精通。
没想到她突然提着药箱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杀过来,闲来无事在家带孩子的降魔大圣无语凝噎。
忘记这一茬了,小仙君没见识过夜叉一族的幼崽。
当初阖族在梦主麾下苟延残喘时别说夜叉了,凡人也生育艰难,后来大家被翠玦坡养得毛光水滑,幼崽也一个接一个嗷嗷大哭着来到人世,这才算是缓过一口气。但是那个时候她已经在营地里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夜叉们当然不会把族里的小崽子抱去搅扰。
这一个个的魔丸,就连帝君提起也会扶额苦笑。
山君拨开一个坐在自己脚面上的小家伙,面无表情对魈道:“浮舍他们还没从轻策庄回来,这效率是不是低了点儿。”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攥着拳头像是被烫到那样飞快缩回手,指头别别扭扭的搓了搓。
成年夜叉倾巢出动,都过去多久了徘徊在轻策庄的哪点儿山精野怪还没清乾净,难不成某些人上了年纪提不动刀了?
因为太过正直而被赶回来守家的少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们越境去了蒙德,早一日晚一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必然返程。”
“成吧,无人疾驰就说明没有要命的伤情,闲着也是闲着……”她到底没忍住,弯腰把那只又一次坐在鞋面上的幼崽拎到膝盖上摸摸,小家伙张大嘴巴露出奶呼呼的小獠牙,瞪着眼睛努力了半天才挤出一声既不威武也不雄壮的咆哮:“喵哈!”
“还挺横?”山君大夫也是个犟的,一手使个巧劲儿拿住小家伙命运的后颈皮,另一只手从头到尾沿着脊骨捏了一遍:“好小子,骨头长得真漂亮。”
说完她还顺手在小朋友毛茸茸胖乎乎的屁屁上拍了两下,啪啪,六条腿儿的小猫咪愣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人打击了尊贵的臀部。
第193章
“我从不卜庐辞出来了,”山君把那只六条腿儿的小橘猫撸得摊成一张猫饼,魈站在她对面正忙着满地抓幼崽,听她这么说先是一愣,紧接着抱在怀里的毛团们找到机会又抓又挠飞速“逃出生天”。他没有去管那些窜出去的小崽子,皱眉看向她:“那些凡人惹你不快了么?”
仙人想要融入俗世总会别扭一段时间,夜叉们经常守在野外驱邪惩恶,不必往远说,只最近几年遇到的奇葩没有一千至少也有八百,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作死理由完全是他所不能理解的。至于山君,她在医馆当坐堂大夫天天面对病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多了什么活儿都整得出来,被气到掀桌不干似乎并不是件难以理解的事。
以她那副百折不挠的劲头,怎么想也不会突然就辞职不干。
“你为什么这么说?”山君把手里捏软的幼崽放在地上,小家伙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瞬间变成理直气壮的“喵”,叫了几声发现这个提着箱子突然闯入族地的异族人压根不吃这一套,他只得把头一低盘成个球,“咣当”一下砸在她鞋上。
标记一个野生铲屎官。
魈顺手把怀里仅剩的黑头白身“小狗”塞给她接着捏:“半途而废,不像是你的行事风格。”
一个人的底色总是难以发生改变。
山君乐呵呵的顺着脊柱把“小狗”捏成一张狗皮毛毯:“我只是换了个病人才必须从不卜庐离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