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照例和所有人吃一样的饭。钟声一响立刻到点下班,喊上站在外头给申鹤替班的魈,昏昏沉沉到了食堂排队跟着前面走。
“今天来得是琉璃亭的大厨,等会儿你给我爹和若陀叔带份儿饭回去,省得他俩下棋吵架忘了吃饭。”山君上下眼皮都快黏到一块儿去了也没忘给魈找份儿额外的活干:“还有若陀叔叔的药,劳烦你去不卜庐取一趟,交代我爹亲自给他灌下去。”
如今若陀醒是醒了,就是偶尔恶念上浮对谁都没有好话。这种情况在年岁大的老人里头很常见,好些性情温和一辈子的人临了临了突然变得格外古怪,每天不是阴阳怪气就是恶语伤人。每当他嘴里往外吐狗牙的时候山君就把便宜爹糊上去,便宜叔马上就红了眼瞪着客卿先生骂,其他人该干嘛干嘛,连那只取名“鹦哥”的大鹦鹉都不把这事儿往心上放。
魈:“……”
帝君,您怎么能端着饭碗和人一句接一句互掀老底的吵架呢?吵急眼了甚至还上手……就算是为了让若陀龙王精神起来也不能如此糟践自己的形象啊!
“嗯,申鹤最多下午上班前便会带着人和账回转,可需我赶回来压阵?”魈走在山君身后,眼疾手快把这路也懒得看的家伙一把抓住。
她前方就是石阶,万一不留心摔个大马趴出来璃月的仙人还要不要面子! ?
“用不着,”山君顺着他的力道停下,然后抬脚,从头到尾无一处不信任,“申鹤是个不大爱听言外之意的耿直性子,但处事公允,有胆有谋。我观察她这么久,意外发现其竟是个执掌刑名的好料子,这月海亭缺失的一角总算是有人能顶住。”
璃月的律法仍在不断补充完善,有法可依自然也要有能执法的人存在。千岩军的本职还是守土,非战之时不当由军队兼职执法工作,月海亭也该支棱起来把自家屁股底下的烂账处理清楚,山君去见七星、尤其是和刻晴吵架时腰板都能多硬几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要不是有这几千年的涵养撑着,魈这会儿白眼都翻出来了,“等会儿你那办公室里里外外肯定又是断不完的官司哭不完的丧,总有人自以为聪明还要把别人当做蠢货。”
“和人斗多有意思呐,”山君终于睁开眼睛,精神的不得了,“有人冒出来才好将把柄递到我手上,他们要是抱团取暖一点儿错处也没我才真要头疼。”
这家伙怎么连爱好也如此不“仙人”,偏生喜欢和凡俗之人斗智斗勇,活像个属斗鸡的。
他是不知道像山君这种类型的持明还有好些,放出去个个都是人才偏生只能困在寰宇一隅,一大家子关门内斗那才叫热闹。
食堂今日整治的都是山珍,端着盘子从头到尾走一圈,光是蘑菇就堆了种。吃过工作餐魈提着钟离和若陀的午饭离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对下午的吵闹有所预期。黄金屋重建,木方账目出错不是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那地方自帝君退位后一直处于停产状态,现在终于打算重启了,提瓦特内外各处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看。那些人恨不得把手塞进璃月的口袋里狠狠掏上一把,偏生就有黑心商人为了私利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对魈而言这种全无道义可言的东西不如拖出去就地打死,山君却非要留着他们依律裁决——她是真把自己当成个凡人来治理璃月,和七星有分歧时拍桌子砸茶碗唱念做打样样俱全,但也从来没有真正动过手。
此时他也不是没有找钟离问过。退休老人家听完欣慰得找老兄弟若陀喝了通桂花酒,两人都醉了,把小院搅得一团糟。山君下班回家见到满地狼藉,叉着腰又把便宜爹和便宜叔摞在一块狠狠念了一顿。彼时她倒是不曾把在月海亭说一不二的气势带回家,可挽起袖子横眉立目时的模样别说帝君和龙王,就是他这个“病患”也不大敢抬头——没错,他就是病患,被山君大夫以“就近监督”之名硬扣在璃月港,又怕闲得难受才安排了个月海亭的闲差给他做。
原本他想以“荻花洲事务繁忙”为由拿了药回去交给望舒客栈代熬,不想浮舍听了这话连夜叫弥怒把小弟的物什一总打包加急送到璃月港。夜叉一族再如何也有大几百号拿得出手的盛年战士,哪里非要用他这个金翅鹏鸟的独苗不可?赶紧听话老实吃药养病去吧,小仙君的脾气有多拗别人不清楚咱们这些人谁不知道?她要是真的一股脑把火气发出来还好,就怕笑嘻嘻的心里记住,慢慢熬个十年八年的非要叫人落在她手里再好生细细料理不可。
例子不用说多,摩诃堂堂一介魔神到现在还蹲在渌华池底给璃月拉磨,等真到了那个时候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才有了降魔大圣给人看门儿的一幕。
他果然赶在下午开始办公前赶回月海亭,此刻秘书长办公室外安静得仿佛在给人发丧,里面却热闹的震耳欲聋。
文员们全都被暂时劝离,整层楼的通道上除了千岩军就是账本,秘书长办公室内时不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一张,是林场伐给出的收据,十万方木料才收到这点摩拉,伐木工人的降温补贴都不够。”山君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到魈立刻回忆起当年她给夜叉一族下毒的那一幕。
一屋子人不是哭着叫饶命就是哭着谩骂抵赖,还有含冤的央求说清的,混在一处着实凄厉。
“这一张,是冒险家协会给的证词,港口上帮忙点数的冒险家到现在还没拿到这笔委托金,你们还要不要脸了?璃月还要不要脸了?”这一句能听出山君气得不轻,她自幼就极要脸要强,拖欠工资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是不肯的,结果这回偏偏就有璃月商人把脸丢到外面去。
“还有一张,嗯,这是我月海亭收到的报价单,岩王帝君在上,你们这木头,皮儿是金子的还是瓤是金子的?我就是从须弥进口十万方檀香木也用不着这个价,合着诸位把月海亭当冤大头榨呢?一根筋两头堵啊,伐木工的工钱和冒险家的薪水叫你们刮一笔,再到我这儿骗一笔,好精明的生意经!”
一部分抵赖的人改为求饶,另一部分还在叫嚷证据啊什么的。
山君已经不想和他们浪费时间了,她原本也不是来月海亭专给人断案的。
“申鹤,由你带头抽调人手专门负责此案。说不清账目的人先扣在天衡山,怎么审你们自己想办法。”别忙着讨论该不该动用私刑的事儿,先把月海亭关于律法这一块的架子恢复起来再说。
当年獬豸是有心单独组建司法与执法部门的,好不容易条件逐渐成熟却出了山君失踪这档子事,这一放就放了几千年。
第202章
办公室内热闹了好一会儿才略微消停下来,只听得“哗啦”一声,申鹤一手一个拖着两个人的腿把人往外拽。被她拖走的人嘴里喊冤手上不停抓挠地毯,魈眯着眼睛一直看到那两双手消失在楼梯口,确认深红色地毯硬是被扒掉一层灰,露出几道鲜艳的底色。
千岩军跟在她身后,每两个人控制一个,等所有与此事有关的嫌疑人尽数被押走文员们才按照递送文件的顺序出现在通道口。大概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魈走到办公室门口等里面喊人。
不管出了什么大案要案,该做的日常始终都得做。山君无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刀阔斧改造月海亭,以免触动七星、尤其是玉衡星的神经。有时候内部斗争是必要的、保持组织活力的重要途径之一,但过度争斗就不用了,必须把握好方向。
就看到底是申鹤性子硬,还是璃月这几前年遗留下来的复杂政治生态更硬。
“甲申丙午七号。”
代理秘书长安静了一会儿,办公室内果然发出声音。她大声喊的是文件编号,递送文件的文员从头到脚一激灵跳进去:“我在这儿!”
“同文书塾……请款……”嗡嗡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过多久抱着文件的年轻姑娘从办公室出来,其他人立刻围上前拦住她压低声音:“山君小大夫心情怎么样?”
“拖着等她心情好再递文件?劝你最好别这样,公事公办小大夫不会为难谁,故意拖延……哼哼,”她意味深长的笑笑,带着文件离开,留下一地面面相觑表情愁苦的同事。
魈趁人不注意走进房间,山君坐在一方超大的硬木书桌后面,桌子又高又大相应的椅子也宽阔高挑,她坐在上面脚尖勉勉强强能碰到地面。
“哦,你回来了,”她头也不抬的和他说话,笔下字迹丝滑流畅筋骨分明,“若陀叔情况还好吧。”
“帝君和龙王去孤云阁钓鱼了。”
但愿别把奥赛尔一家钓上来。
他随手把烤好的海贝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山君顺势扔过来一份文件,少年转头向外报出一串数字,递送它的文员立刻闪身出现:“我在我在,小大夫您吩咐。”
这姑娘眨着明亮的眼睛,脸颊红扑扑的,就像渴望命令与任务的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