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怀月端起杯子,目光透过薄薄的热气落在华昇脸上:“华昇,你现在当掌门,当得很好。青山派这些年虽然低调,但根基稳固。”
她顿了顿,茶杯在掌心轻轻转动,“我这次回来不会待太久,只是有些话,觉得该告诉你。说完了,我也就安心了。”
华昇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我还以为……您会多住些日子。很多弟子都没机会见过您。”
慕容怀月轻轻摇头:“见过又如何?都是过去的人了。”
华昇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师叔,当年……您为什么突然就走了?师尊她一直很担心您。”
“师姐她……”慕容怀月喃喃道,随后垂下眼,看着杯里的几片茶叶慢慢舒展、沉浮,好像透过那茶水,看见了数百年前的青山派。
安静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说。你还记得吧?当年门里上下都猜,下一任掌门,肯定是我和师姐中的一个。”
华昇点头,神情认真:“当然记得。那时您在同辈里修为最高,剑术最精,宗门大比从来没掉出过前三。好多长老私下都说,您接任掌门的可能性更大。”
“其实,”慕容怀月嘴边泛起一丝苦笑,“我从来没想过要当掌门。你也知道,我是半妖出身。虽然我父亲是人族修士,但母亲毕竟是狐族。我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永远不可能真的做一门之主,我也从来没那个念头。”
华晟抿紧嘴唇。她知道师叔说的是实话。慕容怀月虽然天赋极高,却从没主动争过什么权位,反而常常避开那些容易引起争执的场合。
“可是有一天,”慕容怀月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去找师姐商量事情,在她院子外面,无意中听到……师尊和师姐在屋里说话。”
“师尊说:‘怀月天赋是好,但终究不是纯正人族,其心难测。掌门之位绝不能交给异类。’然后,师尊嘱咐师姐,以后要多盯着我一点。师姐……答应了。”
哐当一声轻响,华昇手里的茶杯歪倒了,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在深色的桌面上洇开一片狼藉的湿痕,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那天之后,我就离开了。”慕容怀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知道不告而别有些过分,但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姐,怎么面对师尊,怎么继续待在青山派。”
华昇确实听说过当年的一些传言。慕容师叔虽是半妖,却是同辈里修为最高的,剑道天赋更是百年难遇。所以门中很多人都猜,她会接任掌门。直到有一天,慕容师叔不告而别,再也没了消息。
门派里流言纷纷。有人说她是自知身份不便,主动退让;也有人私下议论,说她到底是妖族血脉,野性难驯,担不起大任;甚至还有人恶意揣测,说她偷学了青山派秘传的功法,事情败露,被悄悄赶出了师门。
华昇从没信过那些闲话。她记得慕容师叔教她练剑时的耐心,记得师叔跟她讲起人间趣事时的神情。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然会是这样。不是师叔辜负了青山派,而是青山派……先辜负了她。
“师叔……”华昇喉咙发紧。
慕容怀月轻轻摆手:“你不用说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青山派于我有授业之恩,师姐于我有同门之谊,这些我都记得。所以今天,我回来把话说清楚,好了却一桩心事。”
华昇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郑重说道:“师叔,不管过去怎样,青山派的山门,永远为您敞开。”
慕容怀月看着师侄,目光柔和了些:“青山派在你手里,会更好的。”
“师叔,您这就要走吗?”华昇见她起身,忍不住追问。
“嗯。”慕容怀月点点头,利落地站起来。“心事已了,该走了。”
她走向门口,华昇跟在她身后,一直送到静室外蜿蜒的青石小路上。春风吹过,带来新叶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演武场传来年轻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清脆而有朝气,和从前似乎没什么不同。
慕容怀月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这熟悉的景色。然后,她转过身对华昇说:“就送到这儿吧。你是掌门,事务繁多,不用再送了。保重。”
“师叔也请一定保重。”华昇躬身,行了一个礼。
慕容怀月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沿着下山的小路走去。几步之后,白色的身影就隐入葱翠的林木和缭绕的山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华昇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许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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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过好几重山峦,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荒野,星星一颗接一颗在天幕上亮了起来。白攸宁和墨清找了处背风的山坳,落了下去。
林间空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墨清捡了些干树枝回来,指尖一捻,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就亮了起来。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在她们身后拉出摇曳又相依的影子。她们在火堆旁坐下,肩膀很自然地靠在一起。谁也没急着说话,只有枯枝烧着时偶尔噼啪轻响。
“清儿。”白攸宁忽然开口。
“嗯?”墨清转过脸。
“如果我说,”白攸宁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试探,“我不想继续待在忘忧城了,你怎么想?”
“你想离开忘忧城?”墨清顺着她的话问。
“嗯。”白攸宁点点头,目光望向跳跃的火焰,“我在想,现在仙盟的通缉令已经撤了,误会也澄清了,天下这么大,我们是不是……可以去看看四处的风景,过一种更自在的日子?”
“好啊。”墨清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干脆得让白攸宁都愣了一下,“等我们回去见到城主,就向她辞行。”
白攸宁怔了怔,随即笑起来,抬手轻轻捏了捏墨清的脸颊:“你呀……”清儿总是这样,只要是她的决定,好像从来不需要太多解释、权衡或说服。
笑过之后,白攸宁又开口,这次语气里多了点少见的不确定,眉心微微蹙起:“清儿,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就这么离开忘忧城,放弃那种安稳的日子,有点傻?”
她认真分析着,像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寻求确认:“城主对我们很好,忘忧城也确实是个与世无争的好地方。这一走,前路都是未知,说不定还会遇到各种麻烦、危险。比起来,留在忘忧城,实在安逸太多了。”
墨清认真地看着她,摇摇头:“怎么会。”她的语气肯定,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其实……我也这么想过。只是你先说出来了。”
“嗯?”白攸宁这次真有点意外了,她转过身,正对着墨清,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你也想走?”
“嗯。”墨清点头,“忘忧城虽好,但这种安稳的生活,毕竟是城主提供的庇护。总归是仰仗别人而活。”
白攸宁完全明白。那种寄人篱下、即使主人再好也难免会有的细微束缚感,那种不能完全自己掌握命运的漂浮感。这样的日子,短期歇歇脚可以,时间长了终究不是归宿。
“那你怎么没提?”白攸宁问,目光落在墨清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
墨清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因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贯的坦诚:“如果你喜欢忘忧城的生活,觉得那里安宁舒服,想长住下去,那我当然会陪你一起。说到底,”她抬眼,重新看向白攸宁,目光里是清晰的认真与依赖,“我想要的家,是有你在的地方,而不是某个固定的住处。”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白攸宁心中温暖又酸涩。清儿总是这样,把她放在所有考虑的最前面,甚至把自己的意愿压下去。
“那我要是一直不说,你是不是要把这念头一直闷在心里?闷一辈子?”白攸宁叹息般低语,伸出手臂,稍稍用力,将人揽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顶。
“嗯。”墨清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坦然承认,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傻瓜。”白攸宁的叹息更重了,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将这份固执的温柔揉进骨血里。“以后不准再这样。心里有什么想法,都要告诉我。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同意?怎么知道那不是我心中所想?我们之间,”她稍稍退开一点,捧着墨清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不是谁依附谁,也不是谁一味迁就谁。我们要商量,要一起做决定,知道吗?”
温暖的怀抱,还有那带着疼惜的责备语气,让墨清心里泛起融融暖意。她靠在白攸宁肩头,轻轻嗯了一声,带着鼻音,乖巧又柔软。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
白攸宁再次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明悟:“清儿,我觉得,这些年,我好像一直依附于某个更强大的存在而生活。过去是玄一门,我的身份、地位,一切都系于宗门;后来是忘忧城,我们的安宁、容身之处,都系于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