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玲珑就那么僵在石阶上。
她打小被师父领着走南闯北,见过的邪祟不计其数。什么吊死过人的百年树妖、夜夜唱大戏的千口怨井,没有一样能叫她皱一皱眉头的。
可此时此刻,她两条粗布道裤底下的腿,正控制不住地打起摆子来。
脚下青石地面正细细地开裂,缝隙如同蛛网一般,不怀好意地往四面八方爬了过去。
一阵接一阵的轰鸣声从祠堂深处滚木礌石般碾了出来,朱漆大门缝里,一缕缕黑气正毒蛇似地往外溢。
霍玲珑咬紧后槽牙,手心里全是冷汗。
今晚这遭祸事,她不是没在心里头盘算过。
自打踏进这秦家大院的第一天起,她便觉得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先不说别的,单说后院里的女人,身上无一不缠着一股阴气,越是年轻的女人身上便越是浓烈,尤其是龙灵。
霍玲珑头一回察觉到时,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背地里偷偷拿了铜罗盘翻来覆去验了好几遍,直到那指针疯了似的乱转,她才确认那股气息确实异样得厉害。
不像被冤魂阴物缠了身子,倒像是……有人在拿女人的精血肉身,替这宅子聚煞。
更诡异的还得是那位钟先生居然跟鬼域里那个疯鬼长得分毫不差,两个人还都与龙灵有那样不清不楚的纠缠,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思来想去也想不通,是以这几日,她拿着罗盘偷着在这宅子里转了不知多少圈,指针转来转去,最后总会把箭头指向同一个地方。
秦家祠堂。
眼看小年夜将至,祠堂早早封了门,外头昼夜守着好几层家丁,连只苍蝇都休想飞得进去。
她蹲在夹道墙头上观察了大半日,最后瞅准了个空档,绕到祠堂后窗那一带,借着夜半树影的遮掩,一缩身子翻了进去。
里头寂静得很,什么活物也没有,昏沉沉的一片,直到她走到祠堂正中央,脚底下依稀传来一丝震动。
霍玲珑眉头一皱,拿剑轻轻敲了敲脚下的地砖。
声音空落落、闷笃笃的,底下不是实心。
她当即蹲下身去,顺着两块青砖的夹缝,拿指甲盖去摸索,一道细细的暗红纹路慢慢映入了眼帘。
那纹路颜色浅淡,若不凑近了细看,几乎与地面上那些个泥垢融为一体。
霍玲珑吊着一口气,沿着暗红线条一路用指尖摸了下去,越摸,脊梁骨便越是往外冒凉气。
这些线条与库房的那些有几分相似,绝不是野路子胡乱刻画来糊弄鬼的,而是一座阵,一座覆盖了整座祠堂地底的巨大法阵。
线条工整绵密,一丝一缕都布置得极为精准刁钻,瞧那火候,应当是某个深谙玄门阵法的大能,耗费了无数漫长岁月,才在这地皮底下一点点铺就出来的。
她闭上双眼,左手一掐雷局诀,引了一道微弱灵光,顺着那道干涸的阵纹轻轻一游。
灵光所过之处,奇变骤生。
无数暗红纹路从地下浮现出来,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而蛛网的尽头,全部汇向神龛正中央——
那座用厚重黑布罩着的祖宗牌位。
“娘耶……真的是这里。”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秦家祖宗到底在地下炼什么妖邪,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吼声。
方才那道灵光仿佛长了眼,原本蛰伏在地里的阵纹猛地大亮起来,猩红光芒沿着墙脚疯狂蔓延,供桌上那只青铜大香炉“砰”的一声砸了个粉碎,数百支线香齐刷刷折断,香灰漫天飞扬,迷得人睁不开眼。
“糟了!”
霍玲珑一扭腰,拔腿便想往后退,奈何脚底下的阵纹已然彻底苏醒,化作一圈圈血红的锁链,将她一双腿牢牢困在其中。
周遭的高架上,无数大大小小的木牌位一块块往下跌落,长明灯一盏接一盏地扑灭,祠堂最深处竟无端端响起了一阵初生婴儿的夜啼声,随即又混进了妇人惨叫、老人哀嚎、男人怒吼。
无数古怪声音层层迭迭地挤在一起,仿佛整座秦家地底下埋着的厉鬼亡魂都在这一刻齐齐苏醒,要剥了这层地皮破土而出。
霍玲珑双手握紧了长剑,强撑着一口真气在胸口,手指拼了命地掐诀,刚要把那溃散的乾坤印拍下去封阵,一股移山倒海般的巨力却从地底反震上来。
她的虎口当场被震得崩裂,鲜血四溅,手中那柄长剑“当啷”一声,脱手飞了出去。
就在那柄剑身还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眼看要落地的刹那,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已然裹挟着夜风,雷霆般掠进了这凶险万分的祠堂。
钟清岚五指张开,长手指凌空一探,将那柄大剑攥进了掌心里。
落地时,一身玄色大袍被四面八方的阴风吹得猎猎翻飞,他一只手横剑往下一压,另一只手飞快地结印,指法快得如穿花蝴蝶,叫一旁的霍玲珑连个残影都瞧不清楚。
霍玲珑尚未回过神来,便听见这男人冷冰冰地朝她吐出两个字:“退开。”
她整个人被这男人的气势惊得呆了,心里头生不出半点忤逆的心思,连滚带爬退到门槛处,睁着大眼睛,怔怔地看着钟清岚一个人、一柄剑,孤零零又顶天立地地立在那片翻腾如恶浪的黑气中央。
直到这一刻,霍玲珑才一激灵意识到,自己在这摸索了大半夜,连阵眼在哪里都没摸着门路,而这个平日里瞧着斯文矜贵的男人,踏进这门槛不足十息的工夫,已经将那柄长剑一寸不差地插进了阵眼最正中。
她自小在玄门大教里长大,原以为自己也是见过修成了正果的得道高人的。她那神神鬼鬼的师父算是一个,龙虎山那位出关时天现异象的首席长老,大约也算是一个。
而眼前这个人,她当真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先生!”
龙灵的声音夹在夜风里,从外头撞了进来。
霍玲珑心头一紧,扭过头去,便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正提着裙摆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钟清岚背对着大门,掌中结着的法印正以这具凡躯肉身与地底下那座吃人大阵对峙着,听见这一声唤,他连眉眼都未曾动上一动,声音低低地沉了下去:“出去。”
“先生,你……”
“龙灵。”他无情地截断了她的话,没留半分余地。
龙灵脚下一滞,刹住了步子,膝盖骨在裙底一阵阵发软,脸色泛着青白,就那么隔着两丈远的黑气,遥遥望着他的背影。
钟清岚仍旧未曾回头,掌心法印一道接一道,带着千斤力道没入青砖里。
然而地下的东西凶恶至极紧,开裂的缝隙在他脚边刚艰难地闭合,一转眼又被地底涌上来的浓黑怨气重新撕开。
罡风激荡,他的袖口处已隐隐沁出了一片黏稠的暗色,阵法似乎反噬震裂了他的皮肉,鲜血正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滴落下来。
“你进来,于事无补。”钟清岚的喘息声粗重了几分,隔着衣料擂在冷风里,“我分不出手来护你。”
“我不需要你护着。”
龙灵看着他滴血的手指,心尖针扎一样疼,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一样,脊梁骨却不知凭了什么疯劲,硬是往前又迈了一步,“我只是……”
“回去!”
这一声斥,钟清岚声音里带了几分往日床笫间不曾有过的厉色。
龙灵被那声喝令定在原处,腕骨上那串白森森骨铃正发着幽白冷光,被周遭的黑气一笼,一闪一灭的。
隔着重重死气,她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背脊,看见那件外袍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如同一只在黑夜里奋力扑腾的巨大黑鹰,两条肩线因为持续不断地强行结印,已经绷紧到了一种狰狞古怪的弧度。
她鼻子一酸,泪水管不住地夺眶而出。
祠堂深处百鬼夜啼的轰鸣声又重了一分,地底下那些积年怨气化作数十道黑烟,恶狼扑食般朝他周身要害狠狠扑了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钟清岚应声拧转过身躯,长躯一震,长袍下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度,横下大臂,拦下那道阴风。
也就是这惊鸿一瞥的转身,龙灵借着那抹青光,清清楚楚地瞧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寻不着半丝活人生气,里头空落落的,只盛着一汪彻骨寒意。
瞧着那样的眼神,龙灵那颗悬着的心像是被一只大铁掌紧紧握了一下,终于没敢再往前挪动一步。
霍玲珑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护着自己的胸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咙眼里干渴得像着了火,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