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孟予玫一个人坐在公寓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匿名论坛的帖子。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帖子没有透露任何个人信息,但那种语气,措辞,以及熟悉的克制和理性,孟予玫认出来了,是陆书凯。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往下滑。
孟予玫看这些评论非常生气,这都什么啊,交往没多久就去开房多不好啊。
上面的最高赞是这么一条:兄弟,你是不是没见过女人?两个月还没上,你还是不是男人?
这条评论有两千多个赞。
更多的评论是在猜测她不喜欢他,真是胡说八道,她要是不喜欢陆书凯怎么会和她交往,他们凭什么说两个月还没做就是女方不喜欢你,又凭什么用当天就去酒店了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随后孟予玫又觉得委屈,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兔子,想了一个下午,陆书凯的好坏在她头脑里交织战斗,她喜欢他的体贴,也讨厌对方的轻佻,好的和坏的放在一起,像一碗粥里掉进了一粒沙子,粥是好粥,但那粒沙子就在那里,小小的,硬硬的,硌着牙。
孟予玫选择了忽略那粒沙子。
“我已经原谅他,”她对着兔子说,像是在找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而且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孟予虹来找孟予玫的那天,盛海市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她在图书馆自习到闭馆,走出大门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台阶下面的积水没过了脚踝,雨帘密得像一面从天空垂下来的瀑布,路灯的光在雨水中碎成了无数片,像一地踏碎的星星。
她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翻遍了书包也没有找到伞,她从来记不住带伞,以前有司机,有助理,现在没有人了,她还是记不住。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台阶下方。
后座的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缝隙很窄,只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她两秒:“上车。”
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低沉、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孟予玫微微蹙眉,这人在说什么,她不认识他。
她的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图书馆的墙壁,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她的脚边汇成了一条小溪,她那双廉价的帆布鞋已经湿透了。
“不用怕,”车里的人说:“我是你的的哥哥,你应该知道我。”
孟予玫蹙眉,他就是爸爸非常得意的大儿子孟予虹?
“上车,”他说了第二遍,“我有话跟你说。关于陆书凯。”
孟予玫站在屋檐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贴在脚踝上,凉飕飕的,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车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像有人按了一个静音键,车厢里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气息,很好闻,像是薄荷一样的清爽的气味。
孟予玫终于看清了她这位同父异母哥哥的脸。
爸爸的办公室有一张他的照片,那是他考上国外常春藤大学以后爸爸特意放上去的,照片上的他是年轻的稚嫩的,但现在,或许是时间的流逝,他看起来比照片更健壮,也十分高傲,虽然长得极为英俊,但他是冷硬的、锋利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只百达翡丽。
孟予虹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她眼睛大大的,睫毛翘翘的,鼻子小巧,嘴唇粉嘟嘟的,琥珀色的眼眸看起来像猫儿一样甜美精致,。
“瘦了,比照片上瘦多了。”
“孟予虹,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这么没大没小,你应该喊我哥哥。”
孟予玫没有说话,她讨厌他,都是他害的自己这么狼狈,都是他害了爸爸妈妈。
“陆书凯,你知道他有一个未婚妻吗?”
孟予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她,带着一种审视的的冷静。
“你说什么?”
“她有一个未婚妻,姓沉,叫沉兰馨,沉家在盛海市做建材的,跟陆家是世交,一月份订婚,婚礼定在明年春天。”
他从座位旁边拿出一部平板电脑,点了几下,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陆书凯站在一个花园里,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长发披肩,笑容温婉,一只手挽着陆书凯的手臂,另一只手捧着一束白色的玫瑰,两个人的身后是一栋法式别墅,门廊上挂着彩带和气球,显然是一场订婚宴。
孟予玫盯着那张照片,捏紧了拳头,一张脸由红变白,她一眨眼,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沉兰馨比陆书凯大两岁,在伦敦读计算机专业,上个月刚回国,陆书凯从来没有打算跟她解除婚约,,你在他那个公寓里住了将近两个月,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哪怕一个字?”
孟予玫没有说话。
车窗外面是暴雨中的盛海市,路灯的光在雨水里晕开,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橘黄色的光斑,她的倒影在玻璃上若隐若现,苍白的脸,红肿的嘴唇,以及眼睛里有一层波光粼粼的水光。
“你以为他为什么帮你?”孟予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近了一点,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因为你可怜?因为你值得?孟予玫,你是真的蠢还是装的?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房地产集团的二公子,花两个月时间在一个破产的女人身上,你当真以为他是因为喜欢你?他只不过是想玩弄你这样的落魄的大小姐。”
“孟予虹,你来看我笑话的,是吗?”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那你来干什么?你搞垮了我爸的公司,所有人都在背后叫我诈骗犯的女儿,然后你来告诉我,我的男朋友有一个未婚妻?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
孟予虹冷笑:“你搞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你和我毕竟有着同一个人男人的血脉,我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血缘上的妹妹成了男人的婊子。”
“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我是你妹妹。”
“和别人有什么关系,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分手,坚决要当见不得光的情人了,然后就像你那个不要脸的妈妈一样抢别人的丈夫?”
“孟予虹,你不要侮辱我妈妈!”
“你现在就是这么做的。”
“停车,我要下车。”
“外面在下雨,我送你回去。”
“不需要,停车!”
车子停了下来,她冲到雨帘中,浑身湿透地回到了公寓。
她没有换衣服,身上的水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片水洼,她拿出手机,拨打了陆书凯的号码。
“予玫,怎么了?”
孟予玫咬牙切齿,但她不想现在和男人在电话里面撕破脸皮:“你在哪儿?”
“在公司,怎么了?”
“你来一趟,现在。”
陆书凯听她声音不对,刚要问,她便挂了电话。
陆书凯来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t恤和短裤,他看到孟予玫的样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地上一滩水,脸色变了。
“你怎么了?淋雨了?你怎么不回——”
“陆书凯,”她打断了他,“你有没有未婚妻?”
陆书凯的表情变了,他沉默一会才说:“你听谁说的?”
孟予玫闭上了眼睛,这个人渣这是承认了。
“分手。”
“予玫,你听我解释……”
“你出去。”孟予玫要推他他,她不想在看见这个恶心的男人。
她伸手去关门,他的手按在了门板上,很大:“沉兰馨是我家里安排的,一月份订的婚,商业联姻,我父亲跟她父亲是世交,我不爱她,从来没有爱过。”
他的手从门板上移开,伸出来,想要握住她的手:“孟予玫,我跟她不会有结果的,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陆书凯,你说你不爱她,但你跟她半年前就订婚了,你跟我在一起的这两个月,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件事,你让我住你的房子,花你的钱,睡你的,然后你有一个未婚妻那我呢,你让我当什么?你的情人?”
“不是……”
“你发在匿名论坛上的那个帖子,我看见了,你看了那些评论,那些说你‘太老实了’、说你‘两个月还没上就是女方有问题’的评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问题?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感激你,因为你等了两个月,因为你没有在第一天就把我弄到床上?”
陆书凯的脸色变了:“孟予玫,那个帖子……”
“你不用解释。”她退后一步,跟他拉开了距离,“我已经不想听了,分手吧。”
她走到玄关的鞋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公寓的钥匙放在鞋柜上:“这是你的钥匙。我会把我的东西收拾好,明天搬走。”
“你搬去哪儿?”他的声音沙哑。
“不关你的事。”
“予玫,外面在下暴雨,你没有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