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五月像闷在蒸笼里,热得让人透不过气,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砸下来,路面上蒸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
出租车穿过九龙半岛的旧街区,招牌从车窗外掠过,繁体字竖着排,花花绿绿的。
殡仪馆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灰色的外墙,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头雕着看不懂的花纹,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世界殡仪馆”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英文。
赵理山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西装是临时买的成衣,肩膀那里不太合身,有点紧绷,他皱眉扯了扯领口,沉秋禾在旁边同样热得不耐烦。
她格外不耐热,从机场出来眉头就没松开过,皱巴着脸,赵理山看了一眼,拿出事先准备的冰凉贴,贴在沉秋禾的额头上,她眉毛才松一点。
何修远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还工工整整地打了领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道协的证明文件和几张介绍信。
“道协那边打过招呼了,说我们是来观摩学习的,顺便监测一下现场的怨气浓度。”何修远压低声音,“李家在香港有头有脸,我们这种不请自来的,人家不一定会让进。”
门口站着几个穿西装的安保,耳麦线从领口里伸出来,表情严肃,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有穿黑色旗袍的贵妇,有戴墨镜的明星,还有几个穿僧袍的和尚,被人簇拥着往里走。
何修远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亮了一下,“道教协会的,接到反映说这边怨气异常,过来看看。”
这是何修远在出租车上想好的说辞,道协的证件是真的,他和赵理山都是正式注册的道士,但接到反映是假的。
可李家的人不会去核实,因为李家本来就不信道教,李振邦和王秀芸都是基督徒,几年前还捐过一所教堂。
保镖接过信封,转身走到一边,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过了两分钟,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从灵堂里走出来,叁十出头,妆容精致,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她是李家的管家,姓林。
“二位请进,只是,”林管家犹豫了一下,“我们这边已经有师傅了,恐怕——”
何修远客客气气地接过话,“我们只是看看,毕竟怨气这东西,不认宗派,也不认信仰。”
林管家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两秒,侧身让开了门。
“太太生前就不喜人打扰,所以两位师傅只能在大厅活动,后面的停灵间不能进。”
何修远点点头,几人跟着进去,大厅里人很多,花圈从门口一直摆到最里面,百合花的香味浓得呛人。
正中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五十来岁,妆容朴素,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没什么笑意。
沉秋禾跟身后半步,眼睛的颜色深了一些,落在大厅左侧的一道门上,门紧紧关着,门上贴着拉丁文写的牛皮纸。
赵理山看去时,沉秋禾已经站在那道门前了,瞳孔已经变成了全黑,没有眼白和虹膜,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地盯着门板,像是要透过木头看到后面的东西。
红绳绷直,赵理山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刚想走过去,何修远按住了他的手臂。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道协的人,是来观礼的,不是来做法事的,李家有自己的师傅,我们擅闯停灵间,传出去不好听。”
赵理山当然知道这些,道协的名头好用,但也敏感,一旦被发现插手主家的法事,被人拿住把柄,名誉扫地都是轻的,很可能被整个行业排斥,以后别想再接活,何修远能跟着师父在雾城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些规矩。
更何况他们今天来李家的主要目的是高明。
沉秋禾抬起手试图穿过门板,却被牛皮纸灼伤,她盯着自己烧焦的指尖。
赵理山走过来,瞥见她手上的伤口,皱了皱眉,牛皮纸是为警示,伤害不高,烧伤不深,可沉秋禾的灵体却迟迟没有愈合。
「那鬼越来越不像鬼,人也越来越不像活人,最后两个人都没留住。」
不知怎的,赵理山脑子里突然想起何玉珍说过的这句话。
赵理山握住沉秋禾的手收紧了些,沉秋禾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黑色褪去了一点,被牵着离开这扇门。
李家要停灵叁天,为了方便照顾来吊唁的客人,在附近包了整栋酒店。
何修远在铺床,赵理山坐在另一张床上,余光里沉秋禾一直站在落地窗前,看向殡仪馆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林管家敲开了他们的门,“李先生请二位去家里坐坐。”
何修远接过信封,里面装着地址和两张千元港币,他没有推辞,把钱收进皮夹,动作自然。
为了避人,赵理山正在卫生间里给沉秋禾整理领口,香港这天穿冲锋衣太热了,他买了一件亮色罩衫给沉秋禾套上,但沉秋禾不喜欢,刚穿上就扒下来。
“老实点。”
赵理山低声道,扯着她衣服不让脱,这颜色确实不好看,但亮色的一打眼就能看见。
两个人折腾来折腾去,何修远送完林管家,在外面吆喝着下楼才作罢,几人坐在车上,后视镜里能看见殡仪馆的灰色外墙。
何修远开的车,瞥了一眼后视镜,笑着说,“看来李家也不信任高明。”
赵理山扣好安全带,应了一声,高明在圈子里是什么名声,他们都清楚,雾城待不下去才来了香港。
李振邦用他,不是因为高明有本事,而是因为他名声扫地,到时候就算走漏了风声,也不会有人信,王秀芸的死另有隐情,李振邦是需要一个不会被人追问的人来料理王秀芸的丧事。
而且李家这种人,就和之前的王太太一样,从来不会只押一注,高明是明面上的,他们是不请自来的,但李振邦不在乎他们图谋什么,总之他什么都负担的起,他只在乎谁能把王秀芸送走。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新界,新界的路很宽阔,但车辆稀少,车道两旁种着棕榈树,别墅比想象的大,叁层,米白色的外墙,拱形窗户,屋顶是红色的瓦片。
铁门感应到车牌自动打开,进入后需要步行,何修远将车停在车位,庭院里有几个工人,正在挖土,旁边堆着几袋水泥,还有一根两米多高的石柱,横放在地上,柱头雕着花纹。
林管家走在前面带路,赵理山经过石柱时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那石柱十字形的底座,像基督教的十字架。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墙上是圣经故事的油画,画框下放着个香炉,檀香的烟从香炉里升起来,飘到十字架的高度就被什么力量打散了,烟雾扭曲着往两边散开。
刚走入客厅,沉秋禾身体一僵,赵理山偏头看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肩膀不自觉地往里收,赵理山没说什么,将红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绳子的长度短了半尺,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何修远的罗盘从进门就开始转,“法器太多了。”
中式西式混迭在一起,笼子套着笼子,每一层都在削弱灵体的感知和行动能力。
林管家请他们坐下,佣人端上茶,何修远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试探着问道,“李先生之前不是请了高师傅?”
林管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高师傅是做法事的,风水是另一回事。”
话递到了,但没说透,李振邦不会亲自出面,林管家也不会替他把话说清楚,这就是李家的方式,自己领会,看出来是本事,看不出来就只拿风水钱。
“二位可以先四处看看,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林管家站起来,退出了客厅。
赵理山看着墙上的照片,照片很多,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地挂在墙上,有李振邦和名人的合影,有家族聚会的合照,大多数人赵理山都在新闻上过了个眼熟,唯独对一个女孩的照片有些陌生。
照片里的女孩大概十叁四岁,和王秀芸很像,但眼睛是李振邦的,独特的深眼窝,看镜头的角度微微偏着,像在打量什么。
“这是李振邦的女儿?”
何修远走了过来,“嗯,李艺潼,王秀芸唯一的女儿,生她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所以保护得很好,媒体手上没几张照片。”
何修远顿了顿,“八卦新闻说王秀芸死的那天晚上,李振邦就让人送李艺潼出国了,不过这小道消息准不准,谁也不知道。”
赵理山没接话,沉秋禾站在他身边,也在看那张照片,视线落在小女孩的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得多,两侧的墙刷成米白色,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照不远。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十字架,材质各异,有的挂在显眼处,有的嵌在墙角,高处有几件蒙了灰,低处的却擦得很亮,有人定期打理,但只打理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够不到的就不管了。
何修远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十字架上扫过去,“看来新闻说的是真的,王秀芸生病后后就开始信教。”
二楼房间不多,最后的卧室小一点,房间主色调是粉色,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课本,笔筒里插着几支笔,笔帽朝上。
何修远站在门口,“是李艺潼的房间。”
赵理山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何修远去摸索墙壁,没有任何划痕,没有任何灵体存在过的痕迹。
沉秋禾站在房间中央,仰着头看向天花板,赵理山也抬头看去,却只看到一个十字架。
“沉秋禾。”赵理山走过去。
沉秋禾嘴唇翕动着,“不是这里。”
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从门外的楼梯口传来,像弹珠落在大理石台阶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越弹越低,声音渐渐的消失了。
手里的罗盘疯转,隔了没有几秒,声音又开始了,同样的清脆声,还带着一点回响,从二楼弹到叁楼。
但弹珠不会自己往上跑。
何修远汗毛直立,原本落到一楼的弹珠重新弹回二楼,声音没有节奏规律,时重时轻,重的那一下像砸下来的,像有人抓着弹珠用力摔在台阶上。
他们走出房间来到楼梯间,何修远呼吸近乎停滞,不可置信地望向叁楼的方向。
密密麻麻的弹珠从叁楼滚下来,紧接着从天花板和墙壁也不断掉落出弹珠,所有的弹珠都在往下滚,弹珠迭着弹珠,从稀疏的啪嗒声变成密集连绵的轰响。
何修远忍不住后退半步,赵理山及时抓住他的衣服,沉声道,“师兄。”
轰响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安静来得太快,耳膜里残留着刚才那阵轰响的回音,何修远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退到楼梯口,差一点就会摔下楼梯。
沉秋禾站在几步之外,怔怔望向叁楼的方向,赵理山注意到她的瞳孔没有变成全黑,却也不是平时的颜色,琥珀瞳孔雾蒙蒙的,她嘴唇微微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在她的记忆深处,在她还没有想起来的那部分里,有某种东西和这里共振。
赵理山将何修远拉回来,接着顺着沉秋禾的视线看去。
叁楼的楼梯上,瘫缩着一个灵体。
赵理山猛地握紧了手,不,不是一个,是两个重迭着,一起从楼梯上滚下来,撞断了同一截脊椎。
王秀芸的脸朝下,长发从脸侧垂下来,身下的女孩被压在身下,两个人的脊椎弯成同一个弧度,像两张被迭在一起拉开的弓,弓背朝外,弓弦绷断,没有弹回去的力气。
她们的脖子也是歪的,歪向同一个方向,王秀芸的颈椎断口参差不齐,女孩的颈椎错位,第一节寰椎从第二节枢椎的齿突上滑脱,滑脱的方向是左后方,和母亲脖子的倾斜角度完全一致。
她们的重量凝缩成一团,摔在楼梯上,再也提不起来。
灵体交缠紧密,边缘融合在一起,像两块被烧软的玻璃,压在同一块模子里,冷却之后变成一整块,分不清哪个是母亲哪个是女儿。
赵理山现在知道,李艺潼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她一直在这里,和她的母亲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