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娘没有搭理他,将手里的玉佩递给颜谨,“这玉是墓里出来的东西,虽然残魂没了,但最好还是让那姑娘别带了。”
颜谨点头接过,有些气闷:“那万宝斋的徐掌柜还忽悠绮罗,说这玉是前朝一家富户家里散出来的旧物,真是骗死人不偿命。”
“也不算全骗。”十一娘与温无言打了个招呼,便与颜谨一同出了玄案司,“富户是真的,家里散出来的也未必是假,只不过那户人家住在土里,家门口压着坟砖。”
颜谨听着她这微凉中带着几分促狭的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笑过之后,她低头看了眼掌心里的玉蝴蝶。玉佩仍旧是那副温润模样,青白色的蝶翼雕得薄而精巧。若不知内情,只当是件讨姑娘喜欢的小玩意,谁能想到方才那团黏腻阴冷的东西,竟是从这样一枚玉里爬出来的。
“经此一遭,绮罗恐怕再也不会喜欢蝴蝶了。”
十一娘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微扬:“那倒未必。等过两日她精气神养回来,你送她个赤金打的扑棱蛾子,保管她照样喜欢。”
这……好像也是。人嘛,忘性总比记性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六扇门大门,天色已经黑透。冷风从巷口卷过来,吹得颜谨袖口翻起,她忙将玉佩重新用帕子裹严,收进药箱里。
两人回到凝香楼时,整条花街都已亮堂了起来。
红灯笼在风里晃晃荡荡,光一阵明一阵暗,照得门口几个揽客的姑娘脸上脂粉也跟着浮动。
有人正倚着门同客人调笑,打眼瞧见颜谨去而复返,立刻扬声道:“小颜大夫,怎么又回来了?”
颜谨只说:“绮罗的病情有些反复,我再给她瞧瞧。”
她心里清楚,凝香楼里是不会将绮罗遇鬼的事情传开的,若被外人知晓,这楼里的生意怕是要砸了。
老鸨子一瞧见颜谨,连忙喝退了那些与她攀谈的姑娘,急急忙忙将她和十一娘迎进了门。
“小颜大夫,这位就是来给绮罗驱邪的高人?”老鸨子将十一娘上下打量了一番。
十一娘看着比颜谨大个十来岁,穿着一身青灰窄袖衣裳,腰间挂着纸剪、小铃和几束细红线。她眉眼生得柔和,嘴角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纸扎铺里朱砂点出的纸人面孔,乍看轻巧喜气,细看却莫名叫人心里发凉。
“是。十一姐姐的法术很厉害,你不用担心。”
听她保证,老鸨子方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随即赶紧头前带路,领着二人往绮罗的闺房走去。
老鸨子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声,嘴里也一刻不闲着:“我早就跟那丫头说过,男人送的东西,能收真金白银就别收物件。银子花了就花了,横竖不咬人。可那些簪子、玉佩、香囊,一个个编得比唱戏还好听,谁知道里头藏的是心肝还是烂肺?尤其是那些个做古玩生意的,一张嘴能把死人骨头说成仙人遗蜕。绮罗那丫头平日精得像只狐狸,偏听几句官家小姐、闺中旧物的鬼话,就把自己哄成了未出阁的千金大小姐。”
十一娘听完,偏头笑了笑:“不错。金子银子就算是死人手里攥过的,过一遍炉,也干净了。物件却麻烦,旧主是谁,贴过谁的身,陪过谁入土,全都说不干净。故事编得越香,底下埋的东西往往越臭。”
老鸨子脚步一停,腰间那串钥匙也跟着静了下来。她回头看了十一娘一眼,先前那点审视还未散尽,却已不再像看一个外来的高人,倒像是看见了个懂行的生意人。
“怪不得小颜大夫把你往我楼里领。”老鸨子笑了一声,“原来不是庙里念经的,是灶里见火的。”
颜谨跟在旁边,听见老鸨子的话,不由得也跟着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仍是那副微微含笑的模样,眉眼不急不躁,腰间纸剪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花楼里的脂粉香、酒气和笑声绕在她身边,竟没有将她衬得格格不入。
想想也是,十一娘做的是扎纸驱魂的营生,听亡人哭,也听活人求。她必是见过棺材前儿女争财,也见过灵堂外夫妻翻脸,未必比凝香楼里的老鸨子少见几分人心。只不过一个守在风月场里,看活人露底,一个站在丧门纸前,看死人收场。真要论起脏东西来,她们说的未必不是同一桩买卖。
绮罗的房门口,小丫鬟正蹲在地上,用一只铜盆烧纸。她年纪不大,脸还圆着,偏偏神情十分郑重,手里捏着一沓纸钱,边烧边念念有词。
老鸨子一见,顿时拉长了脸:“楼里还没死人呢,你就在姑娘门口烧纸,嫌晦气不够大是不是?”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委屈道:“妈妈,我不是给姑娘烧的,是给那个男鬼烧的。想着他收了买路钱,兴许就走了呢……”
老鸨子被她给气笑了:“他白占了我们姑娘便宜,你还巴巴地给他送钱?”
“奴婢这不是想着,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小丫鬟缩了缩脖子。
屋里传来绮罗两声虚弱的咳嗽,声音虽然还有些哑,却已带上了平日里那股懒洋洋的娇媚:“妈妈别骂她了,这丫头也是心疼我。”
老鸨子推门进去,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疼你?她那是犯傻。”
榻上,绮罗正拥着一床织锦被。她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色虽仍惨白,但抬眼看人时,眼角眉梢却仍不自觉便带出三分欲语还休的风情。
此时绮罗屋里站满了凝香楼的打手护院,看样子她是真把颜谨那句不要独自待着,往人多阳气重的地方给听进去了。
也不知是处理完了玉佩里的残魂,还是人气旺的缘故,绮罗身上那张若隐若现的鬼脸已经不见了。
绮罗见颜谨回来,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随即将目光移向十一娘,“这便是小颜大夫请来的高人?”
颜谨点了点头:“这位是十一娘。”
绮罗打量了十一娘一番,掩唇笑道:“瞧着不像道姑、尼姑,倒像是来捉丈夫奸的娘子。”
这会儿缓过劲儿来,她竟还有心情说笑了。
十一娘也不恼,迈步进屋,笑道:“捉鬼和捉奸其实也无差,横竖都是先堵门,再抓现行。”
这话逗得绮罗笑的花枝乱颤:“姐姐说的真有趣,可惜那死鬼来时无门可堵,不然我非叫他赔够嫖资才放人。”
十一娘解下腰间的纸剪,又从怀中袖子里一张黄白色的宣纸。
看她要动手了,老鸨子有些迟疑地问道:“要不……我们先回避回避?”
绮罗轻哼一声:“妈妈现在知道回避了。平日里姑娘们换件衣裳,你推门进来得速度比风还快。”
老鸨子双手抱臂,啐了一口:“平时老娘来是怕你们藏私房钱,今日我是怕你身后那男鬼没穿裤子。”
小丫鬟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玉佩里的正主已经被灭了,剩下的不过是些阴痕。你想留便留,不想留也无妨。”
听十一娘这么说,屋里众人紧绷的弦都松了下来。老鸨子一挥手,示意那几个护院退下,屋里顿时宽敞了不少。
“把衣裳褪到肩下。”十一娘一边飞快地绞着纸人,一边吩咐。
小丫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帮绮罗褪去外衫。
绮罗皮肤很白,平日里玉容膏之类的保养之物用得也不少,肌肤养得如新剥的荔枝般,凝脂细滑。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并蒂莲兜衣,真丝的料子轻薄贴体,极好地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蜂腰,以及那呼之欲出的饱满轮廓。随着微弱的呼吸,胸前白腻轻轻起伏,春光半泄,煞是动人。
只可惜,胸口上方那枚蝴蝶印记比颜谨离开时颜色更深了,蝶翼隐隐泛着青黑色的死气。
十一娘咬破指尖,在刚剪好的纸人胸口飞速点了一滴精血,随即啪的一声,将纸人稳稳贴在绮罗那起伏的酥胸上方。
绮罗身体猛地一颤,倒吸了一口凉气,却硬是咬牙没躲。
十一娘两指并拢,在纸人眉心轻轻一划,只见那原本渗在皮肉下的青黑色,宛如墨汁落入清水,一缕缕顺着指尖的方向被深深抽离出来,尽数融进了纸人的胸口。
绮罗只觉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之气被强行扯走,喉间泛起一点腥甜,忍不住偏头猛咳了几声。
不过片刻,那枚骇人的蝴蝶印记便彻底淡了下去,只剩一抹极浅的痕迹。而那张纸人却整个变得灰白焦黑,仿佛在烟熏火燎中过了一遭。
十一娘将纸人揭下,随手丢进火盆,火苗一卷,纸人便烧成了灰,既无挣扎,也无怪异声响。
“好了。”
小丫鬟愣了愣,有点不可置信:“这……这便好了?”
“本体都烧了,剩下一点阴气不过是无源之水,要是连这也得大费周章,岂不显得我很无能?”
颜谨上前一步,仔细替绮罗探了探脉,先前那股郁结凝滞的死气已经没了,只是脉象依旧细弱,元气亏损得厉害。
“身上阴气是干净了,但到底伤了底子,得好好养养。半月内不许饮酒、不许熬夜,也不能接客。”颜谨一边叮嘱,一边替绮罗拢好衣裳,给她盖好被子。
老鸨子虽有些肉疼,但也知道轻重,绮罗毕竟是楼里的摇钱树,花些心思养好了才是长久之计。
“这死丫头几日没接客,亏的银子我非得找那徐掌柜成倍讨回来不可!”老鸨骂骂咧咧。
颜谨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药箱里取出那块玉蝴蝶,递还给绮罗。虽说不能佩戴,但当个摆件放着也还行。
绮罗连连摆手,满脸嫌恶,“快拿走!先前看它是只蝴蝶,如今瞧着,活脱脱就是一只趴在死人坟头上的扑棱蛾子。”
“拿它去找徐掌柜换个赤金的,便不像了。”老鸨子倒是不忌讳,劈手夺了过去。
“他害我这么惨,我往后连见都不想再见他了。”绮罗厌恶地哼了一声。
“那掌柜倒也未必是存心害你。”十一娘替徐掌柜说了句公道话,“他多半不知道玉里有残魂。”
“刚出土或还没洗干净来路的,都算生货。这种东西带泥、带锈、带腐气。有些贴过尸身,有些压过棺木,有些在墓里待得久了,阴气浸进了缝里。行里人若要卖,至少要先清洗、除味、去煞,再重新配绳、配匣。若是贴身玉器,还得在太阳底下多搁些日子,确认不犯人,才好出手。这块玉,玉质普通,雕工也一般,不值什么大价钱。他多半是懒得花心思料理,随手配根红绳,编个闺阁旧物的故事,便拿来讨姑娘欢心了。”
绮罗靠在榻上,脸上那点娇媚慢慢褪去。她低头看着锦被上绣出的缠枝花纹,半晌才自嘲地笑了一声:“原来,我还不值他把东西洗干净。”
这话比方才那些嗔骂都轻,却更叫人难受。
小丫鬟眼圈一红,刚想开口劝,老鸨子亦是一记冷笑,上前戳了戳绮罗的脑门:“你少在这里自轻自贱!他送来的是块没料理干净的脏货,丢的是他的脸,怎么倒成了你不值?”
她双手叉腰,柳眉一竖,啐道:“天底下做买卖的混账多了,短斤少两、掺水兑假、拿陈米当新粮,难道都是买米的人不值吃好米?买酒的人不值喝好酒?”
她越说越恼,声音也沉了几分:“咱们欢场里是不讲什么白头偕老,可也讲个你情我愿、银货两讫。姑娘卖笑,不是卖命;陪酒陪曲儿,也不是由着人拿脏东西来作践。徐掌柜若是真没眼力,那是他蠢;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便是又奸又坏。”
老鸨子冷哼一声,将那玉蝴蝶往掌心里一扣:“他想讨姑娘欢心,又舍不得下本钱;想占凝香楼的便宜,还拿这种阴沟里的玩意儿来充风雅。真当老娘开的是善堂,养的是一屋子好欺负的菩萨?”
她斜睨了那玉一眼,语气愈发阴狠:“这账不能轻轻放过。平白耽误你这些日子的生意不说,药钱、养身钱、压惊钱,还有你这几日受的罪、楼里折的体面,老娘都要一笔一笔同他算清楚。少赔一个子儿,老娘便让满城的人都知道,徐家铺子卖的东西,全是从死人坑里刨出来的晦气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