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谨与十一娘约好后日傍晚在玄案司碰面,然后再一同前往南市。
头一遭去鬼市,颜谨没打算空手而归,特意在荷包里多塞了些银两。到了约定那日,天刚擦黑,她便收拾妥当,匆匆跑去了六扇门。
然而,玄案司门前并无十一娘的身影,唯有谢存郢独自守在那儿。
“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颜谨小跑着过去,有些诧异。
“等你咯。”谢存郢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斜倚着玄案司门口那根红漆柱子。见姑娘跑过来,他眼皮微抬,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里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散漫。
颜谨跑得急,鼻尖和脸颊被迎面的冷风吹得有些泛红,微微喘着气:“十一娘呢?我们约好了今晚在这里碰头的。”
“阿谨想见世面,找我就好,何必劳烦十一娘。”谢存郢站直身子,伸手在颜谨有些凉意的小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动作熟稔而带着几分旁若无人的亲昵。
颜谨被他温热的指尖捏得脸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个正经,这可是玄案司门口,要是让旁人瞧见多不好。”
谢存郢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倒也没再继续逗她,顺势收回手,“好,等出了六扇门,咱们再亲热,届时便不怕被人瞧见了。”
颜谨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无赖话噎了一下,面上飞起两抹红晕,却只得咬了咬牙,低声催促道:“十一娘既然不去,那我们快走吧,免得一会误了时辰。”
“不急,这才刚入夜呢。”谢存郢不紧不慢地顺了顺衣袖,将双手往宽袖里一抄,整个人显得闲适又惫懒。
他领着颜谨往玄案司里间,取了一件宽大的披风。兜帽覆下,恰好遮住了她右脸上那块狰狞的毒疤。
“好了,这下既不怕风刮,也不怕被人认出你来了。”谢存郢细心地替她理顺披风边缘。原本捏着衣角的手顺势下滑,极自然地包裹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一同揣进了他温热的宽袖之中。
颜谨挣了挣,没挣开,便也由着他去了。
鬼市后半夜才开,谢存郢并不着急,牵着她的手,踩着夜色慢悠悠地往南市踱去。
他走得慢吞吞的,修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坏心思地捏了捏,指尖轻轻一刮,便正正好好地挠在她最敏感的掌心软肉上。
颜谨只觉得一股酥麻从手心直接冲上了后脑勺,身子微微一颤,低声啐他:“你老实点,这还在大街上呢。”
“天这样黑,谁会发现。”
谢存郢不仅没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长指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紧扣。旋即抬起手,将那交缠的手掌凑到唇边轻啄了一下。
“讨厌鬼,没点正形。”颜谨只觉得手背被他唇瓣碰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生怕被路人瞧见,慌忙做贼心虚似的偏过头去,一双杏眼胡乱地往街道两旁瞧。
“你瞧瞧四周,哪还有人?”
他的话音刚落,便被长街尽头突兀传来的沉闷城钟声掩了过去。
一更已过,沿街的铺面大多已经落了门板,只有酒楼之类的店铺仍灯火通明。
谢存郢带着颜谨,沿着僻静的街巷一路步行。只要见四下无人,他便会放肆起来。一会儿在她泛红的耳垂上轻轻咬上一口,一会又揽过她的腰肢,轻掐那处软肉,痒得颜谨直往他怀里躲,低笑个不停。趁着她笑得欢畅时,他手掌再顺着曲线向上,贪婪地揉捏着她胸前的丰盈,隔着衣裳逗弄那两点凸起,将她弄得又羞又恼又喘,偏还不敢高声,唯恐被人发现。
直到走近南市旧马市附近,他才收敛起来。
这里白日是牲口交易的喧闹地方,入夜后只剩连片的矮棚与空圈。潮湿的泥地里混着草屑和牲畜留下的腥臊味,几盏孤零零的风灯挂在木柱上,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
四周空荡荡的,根本不像有市集的样子。
谢存郢驾轻就熟地带着颜谨绕过两排废弃马棚。最里头有一间草料铺,门板紧闭,屋檐下只挂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门边蹲着个裹羊皮袄的老头,怀里抱着旱烟杆,乍看像是替人看守空棚的。
谢存郢在他面前停下,“今夜还有草吗?”
老头眼皮都没抬,“湿草五文,干草十文。”
“我要去年的陈草。”
“陈草生虫,不卖外人。”
谢存郢从袖里摸出一枚缺了角的铜钱,随手丢进他脚边的破瓦罐中。
铜钱落进去,发出清脆的一响。老头这才撩起眼皮看了二人一眼,拿烟杆朝草料铺后面指了指:“从西边棚子绕进去。今夜巡街的查得紧,四更一过便散,买完赶紧走,别磨蹭。”
谢存郢道了声谢,领着颜谨往后方走。
颜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问他:“刚才那枚铜钱,便是入市钱吗?”
“不是,是信物。今日缺角,明日兴许便换成打孔的。牙人提前将样式传给相熟的暗商与客人,省得什么人都往里头钻。”
两人绕到草料铺后方,只见一堵黑黝黝的高墙横在眼前,墙角堆满了发霉的草垛,断了去路。
谢存郢却径直拨开其中一捆枯草,露出后面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他先护着颜谨进去,自己紧随其后。
穿过墙缝,眼前顿时亮了起来。旧马市后方竟藏着数条狭窄纵横的街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前却都支着低矮的摊子。摊旁挂的灯笼全都蒙着厚黑纱,微弱的光晕只定定落在货物上,照不清摊主,也瞧不明买客。
巷子里人头攒动,却没有寻常夜市的嘈杂喧闹。说话的人都压着嗓子,讨价还价时便用衣袖遮住手指,彼此在袖下比数。偶尔传来铜钱落地、瓷器轻碰的脆响,很快又被夜风轻轻吹散。
摊上的东西果然杂得很,残了一条腿的黄花梨小几、掉漆的妆奁、成串的旧铜钱、缺口瓷碗、发黄的字画、一捆捆分不出年代的旧书,还有人将几块尚带泥土的碎玉直接铺在草席上卖。
颜谨一路瞧得目不暇接。谢存郢见她的脑袋随着两旁摊位转来转去,伸手将她的风帽往下压了压,“莫看得太直白,你越喜欢,摊主的价便越高。”
颜谨闻言,立刻收起脸上的兴致,努力摆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可她装得实在不好。走过一个卖铜器的摊子时,只因多看了一只小香炉两眼,摊主便立刻伸出三根手指:“姑娘好眼力,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只要三十两。”
颜谨吓得脚步一顿,谢存郢拿过香炉看了一眼,轻笑了一声:“炉底的款是上个月才刻的,三十文都嫌多。”
摊主脸不红心不跳地收回手,“公子不买便不买,何必砸人生意。”
谢存郢将东西放下,没再理他,牵着颜谨继续往前。
“真是上月刻的?你怎么知道?”颜谨好奇问他。
“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知不知道。鬼市里的买卖,比的就是谁先心虚。”
颜谨恍然的点头。
两人又逛了几处摊子,她渐渐摸着了一点门道,便开始不再看物件的样子,只看旧物上缠绕的气息。
一只雕花木匣外表精致,匣身覆着一层浓重的脂粉气,其间又混着极淡的血腥气。摊主说是官宦小姐装首饰的妆匣,倒未必全是谎话,只是那位小姐后来过得好不好,便很难说了。
一块颜色温润的玉璧,摊主信誓旦旦说是才从土中起出的古玉。可颜谨并没有看见半点土腥阴气。
还有一串黑得发亮的铜钱,上面尸气浓得像一层油,摊主却称是寺庙香火钱。颜谨多看了一眼,便赶紧移开目光,生怕自己忍不住拆穿。
物件很多,物件上的气更杂,颜谨看得很慢,忽然,她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那摊子摆的都是些零碎旧物,缺盖的药罐、磨秃的木梳、生锈的剪刀、断了柄的小铜勺,旁边还堆着几只长短不一的木匣。其中一只乌木针匣被压在最底下,漆面已经磨得斑驳,铜扣也发了青,瞧着实在不起眼
可在颜谨右眼中,那只针匣周围却隐隐笼罩着一层莹润不散的草木药气,清正绵长。
她蹲下身,将那针匣从一堆杂物中取了出来。
摊主是个裹头巾的中年妇人,见生意上门,立刻低声道:“姑娘好眼力,这可是前朝御医用过的针匣,宫里流出来的好物件。”
颜谨抬头看了她一眼,灯火黑,并不能看清摊主的脸。
她心思微微一转,学着谢存郢方才那般漫不经心的语气,淡淡道:“既是御医的随身物,怎么连个内造的名姓款识都无?”
“御医寻常用的针匣,自然不会特意去刻上名姓。”摊主回答得毫不迟疑。
“那这铜扣怎么像是后来粗配的?”
“东西用的久了,换个扣子不是很正常?”她说的理所当然。
颜谨垂下眼,顺势拨开铜扣,打开针匣。里面分作三层,每一层凿有十余道细槽,虽已空了大半,边角却收拾得十分规整,毫无霉斑虫蛀的痕迹。最里侧还藏着一个小小的活口,推开后能弹出一块薄板,显然是用来放独门药末或引火艾绒的。
她越看越喜欢,面上却半分不敢显露,啪嗒一声合上匣子,神情恹恹问道:“多少钱?”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五两。”
颜谨轻嗤了一声:“木料寻常,铜扣换过,又没有配套的针,最多值个三百文。”
摊主没料到这年轻姑娘开口便是一记狠刀,顿时拔高了声音:“三百文?姑娘,你便是去市集上买个新打的木匣子都不止这个价!何况这还是前朝御医的旧物,你瞧瞧这做工,多精巧!”
“你若不肯卖,那便算了。”颜谨将针匣放回原处,作势要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摊主咬牙切齿的妥协:“一两!一两你拿走!”
颜谨脚步一顿,却仍没有回头。
“八百文,不能再少了!”
颜谨心中一乐,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身回了摊前,掏出八百文付了账。
等重新将针匣抱进怀里,她眼里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推开里头那块暗板,越看越觉得满意。
“这里正好可以用来放艾绒,回头我再配一块吸潮的药木放进去。”
谢存郢瞧着她那副如获至宝的娇憨模样,忍不住调侃道:“这样一个空匣子,顶多值一百文。就算是前朝御医用过的旧物,落拓成这样也贵不到哪儿去。你花八百文,未免太亏了。”
“你不懂。”颜谨神色认真,眸亮如星,“这东西原来的主人肯定也是个大夫,且不管是不是御医,这个匣子他必定珍爱地用了很多年。匣子上的药气很纯正,又没有怨气和血煞,说明他从前医术必是不错。若是寻常的木匣子,我必还要再还还价,可就凭这层经年不散的清正药气,便是花五两银子买下,我都觉得不亏。如今八百文到手,已是赚了大便宜。”
她说着,手指轻轻地摩挲过磨得发亮的匣角,眼角眉梢尽是满足。
谢存郢失笑地摇了摇头:“颜大夫到底还是心善。你看得到药气,旁人可看不到,你若是按着寻常木匣子的价钱往下压,她多半也会卖给你。”
“那不成了仗着她不识货欺负她了?”
“她方才还拿前朝御医来忽悠你呢。”
颜谨耸了耸肩,“她编她的故事,我买我的东西。八百文是她自己开的价,我没有叫她吃亏,我也觉得值得,这就行了。”
“若是世人都能如你这般做买卖,天下便太平多了。”
颜谨抿唇一笑,低头继续看着那只针匣。旁人只看见斑驳的漆皮和发青的粗铜扣,唯有她看见了那一层历经岁月洗礼,清正不散的药气。她知道它曾在另一个医者手中被珍重地使用了许多年,如今兜兜转转落入她手中,仍能装针、盛药,陪着她继续看病救人。
想来,那位素未谋面的旧主人若是在天有灵,或许也会觉得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