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祁其实是一个很懦弱的人。
从始至终。
在宿命到来之前,她从不觉得自己会继承大统。
她有一个胞姐周衿,她从来都耀眼夺目,她想要世间所有的一切,所以哪怕抢了妹妹的东西也无所谓。
因为她想要,所以无论如何她也要得到。
更何况生性懦弱的妹妹根本不会反抗她,只会把她的东西双手奉上。
这种单方面的掠夺结束的很早,周衿生性中的暴虐在毫无反抗的温顺中感到无趣,于是她很早就转身,去抢夺其他更有吸引力的东西了。
比如权力,比如皇位。
但与此同时她也会保护懦弱的妹妹,本就该如此,她们一母同胞,血脉相连。既然她温顺的臣服与她,她自然会给予她庇护,就如同自然的规律一般。
日与剧增的欲望让周衿早熟,恰似一头锋芒毕露的幼豹,外表尚带青涩,内里却早已生出凌厉的野心。
她甚至让她的母皇感到了忌惮。
但她太傲慢也太年轻了。
她不懂得掩盖她的野心和锋利的爪牙。
她感受不到慈爱目光下的惊疑,她感受不到无尽的宠爱下的忌惮,她感受不到偏爱下的沉思,她感受不到任她驰骋下暗流涌动的朝堂。
沉寂已久的周氏王朝急需一股新的激情,去激发沉睡的血性。
烽烟自东而起,异族大军悍然来犯,昔日安宁的边境,顷刻间沦为沙场。
周衿认定这就是她等待的时机,这就是她的机遇,除了她还有谁比她更合适去击退异族建功立业,发挥她血脉里的战意呢?
她甚至等不及朝臣报完便请命东征,必然让胆敢来犯的异族血撒当场,铩羽而归。
但平日里予取予求的母皇却沉默了,她驳回了她的请命让她的胞妹前去。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她们议论纷纷,她们请皇上三思,向来懦弱的二皇子怎么能亲自东征呢?
这不仅仅是关乎她的性命更是关乎边关大事,明明有最合适的人选,为什么会是二皇子?
可是,帝王已决意,无人可左右。
最终,周祁领旨领兵东征。
周衿感到不敢置信,她冲进胞妹的府邸冲她大发雷霆,质问她为什么不请辞?她把她这个胞姐,她自身的性命置于何处?
往日温顺的胞妹却一言不发,不置一词。
这便是最懦弱的反抗了。
周衿胸中怒火翻涌,又惊又恼,字字淬寒的连说了三个好。
她几乎砸烂了周祁寝殿里的所有东西,她把她们幼年时一起和的泥人也砸碎了,她忽略周祁不可置信的眼神,忽略她眼里的泪光,还有试图修补泥人的动作。
她只宣布,至此,周衿与周祁在此决裂,她们之间的情谊犹如这只泥偶不可复原,破镜不可重圆。
之后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总之就如俗套故事一般姊妹反目,她们互为政敌。
周祁至此只能在朝堂上见到姐姐,见到姐姐的怒,见到姐姐的恨,至于她的爱和她的笑,她再也见不到了。
母皇总私下和她说,她才是最适合大统的人选,身负江山社稷,仁慈反而成为合适的帝王底色。
周氏王朝已然风调雨顺,安宁和熙了无数年,它未必经得起周衿暴虐的征伐,未必能承载她的雌心壮志。
她野心勃勃,她满怀炽欲,她适合当征伐的将军,但却不适合当帝王。
可是周衿看不到。
她的眼里只有本该触手可得的皇位,只有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所以她好恨,好恨这一切,本该都是她的东西!
帝王掌控全局需要牺牲。
哪怕是她的女儿也不足为惜。
这就是周衿和周祁母亲的帝王之道。
周祁常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她恐惧即将到来的宿命,她恐惧那一天,和姐姐彻底分道扬镳,既分胜负也分生死的那一天。
她们现在已经相距甚远了,可是血脉仍旧相连。
到了那一天,血脉还能成为她们之间的羁绊吗?
她开始做噩梦。
梦里是姐姐歇斯底里,无比恶毒的诅咒,她想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她不想这样的,她不想争夺皇位,她不想……她不想和她离心……
可最终,只有泪湿的枕畔,还有不能说出口的话。
那个会在做噩梦时抱住她的人早就不见了,下雨打雷再也不会有人用温暖的胸膛安慰她。
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在她偷听到天象台里母亲和国师的对话之后。
每一届皇女出生之后都必须进入天象台开蒙修学。
哪怕是双生皇女也一样。
就像是血脉里带来的诅咒一样,她和姐姐都爱上了那个冷漠又神秘的国师,他让她们都心服口服,心生钦慕。
周衿一开始钦慕的手段是不断的骚扰偶遇国师,她试图让他爱上她,却只有拒绝,他的眼里从来没有她,也没有任何人。她往日的雷霆手段,强硬力气都在他身上施展不开。
权势和地位她都比不过他,而武力,哪怕是世间第一人,谁能挨过仙术?更何况国师的剑术无双,他本就是凡世间第一人。
于是周衿只能努力的练习他传授的剑术,妄想某天她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让他高看她一眼。
而周祁的仰慕和她一样的悄然无声,她只默默的去了解季褚的过往生平,甚至深夜偷入藏书阁禁区去偷书,只为多了解他一点。
她甚至知道了季褚本名季周,他就是周氏王朝的姓氏来源。
他救了一个孤女,但没想到她在乱世中争霸成功登上皇位。
她甚至把他的名字改成自己的姓。
但这一切都没能让他动容。
即使是无上崇高的地位,在他眼里都是浮云。
周氏先祖用一样东西换取了他的承诺,在他成亲之前都必须在朝中任国师,并在此期间确保周氏王朝的兴盛和统治。即使岁月更迭,她已作古,誓言仍然生效。
季周为了避谶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季褚。
即使这根本没必要。
好像是诅咒一般,周氏后代皇女全都爱上了季褚。
连她的母皇也不例外。
她在禁区翻到了她写给季褚的诗句:
错顾宫廊旧履痕,廿年尘渍已生根。
当时未解周郎顾,误拂瑶琴五十春。
遥寄树下抚剑客,此生遗憾向谁论。
她在诗下提笔。
周郎啊周郎,你我之间,隔天命轮回,缠血脉咒缚。吾大限将至前,不知尚能一睹君心所属之人否?吾女二人,亦将因宿缘因果,倾慕于君乎?
钟情于君,诚世间至苦也。
(被泪痕晕开的墨痕)
(周郎啊周郎,我们之间隔着宿命更迭,隔着血脉里的诅咒。在我生命终结之前,我能看到你会爱上的人吗?我的女儿也会因为宿命因果爱上你吗?爱上你真是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周祁发了一场高烧。
她烧的神志不清,病魔缠身,甚至被送进了天象台。
在高热迷迷糊糊的作用下,她听见了殿外母皇问季褚,
吾膝下女二人,季师认为谁更能担当大统?
或许是他被姐姐纠缠烦了吧,当时的周祁想。
他选了周祁。
母皇只轻声答应,然后询问她的病情,得知她并无大碍过几日便会好转后便请季师去前厅叙旧。
她们的步履声远去,周祁却觉得步入了另一个世界,她原先认为的世界在此刻解构。
她恍见宿命轮转,星河万象尽入眼底。
床帘虚影翻卷畸变,凝成择人而噬的巨兽。她早已无力挣脱,只能看着自己被网住,被吞噬。
纵使人算计万千,亦不如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
周衿最终还是和被封为云岫王,取自“云无心以出岫”,带着归隐山林的仙气。
可在周衿看来这便是奇耻大辱,可她忍了这一在她看来是胜利者的羞辱,她已学会了隐忍。
她带兵返回封地,无诏不得出。
最终,她们在紫宸殿前兵戎相见。
往日懦弱温顺的妹妹已是帝王了,她不再对她予取予求就像她往日拥有的一切一样。
周衿也不再天真的以为这一切都无所谓,她想要的她都能夺取。
只可惜,她刚学会的小心谨慎还是败给了早已预料这一天的妹妹。
兵败如山倒,她被提着作为罪王觐见多年不见的妹妹。
她带着枷锁很久之后第一次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妹妹。她早已黄袍加身,眼里是和母皇如出一辙的威严,她们相似的面容里是不一样的灵魂。
周祁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
周衿时至今日才终于承认,在她成王败寇的当下,她才终于肯放下傲慢和自尊承认她不如那个懦弱的妹妹。
她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审判。
她愿赌服输,她早已做好了准备。
但等来的不是问斩,她仁慈的妹妹宽宏大量的原谅了她的谋逆,只是把她幽禁在深宫——她的余生只剩下拼凑那个破碎的泥偶,拼不好就出不来。
这让周衿目呲欲裂,几欲自杀却被阻止。
她的妹妹不让她死,君不让臣死臣便求死不能。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身为昭帝的周祁会入内静静的看着形销骨立的姐姐,轻轻的抱着她,享受着她偷来的片刻。
昭月甲子六十年,昭帝大限将至,特赦云岫王出禁。遗诏颁下,赐黄金万镒,家仆数百,尽数归还其封号爵位。旋即令其归赴封地,此生不许再入帝都一步。
题外话:还有一个小趣闻,皇帝生育的时候后宫所有夫侍都要被围起来,包括皇后。如果皇帝生育途中遇难的话所有人都要陪葬,只有皇后可以在新帝允许下戴罪去皇陵再死,和皇帝葬在一起。所以一般后宫中人都怕得要死,很多人都绝育了,但周祁后宫有个疯男,他很爱他,得不到她的心也想有她的皇嗣,最好一举得女,就一直不绝育的缠着她做,把后宫人都快吓死了,一直想弄死他但没成功,可惜他是在周瑾出生之后入的宫,有可能是他血脉的周橙也是个男的,他都快把后宫搅得不得安宁,但是因为身份高贵又是传奇耐杀王所以活下来了。最后是周祁不想再生了,周瑾也很平安的长大了,就让后宫所有人都绝育了,包括他,这才把后宫众人放过。
生育是很伟大的,但同时也很危险,所以这个世界观所有人都有很强的生殖崇拜,百姓家有很细致的穴的雕像,很多男子会在婚前报班练习怎么伺候妻主,甚至可以说是疯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