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张从宣稍一设想,觉得以海侠这么严肃自矜正直刚烈的性格,怕不是听说当场就会乍然变色,乃至自刎反抗……
&esp;&esp;可是现在,张海侠就跪在自己面前。
&esp;&esp;还主动提出了这样匪夷所思的请求。
&esp;&esp;又是一次出乎张从宣预料的惊人之举,他盯着面前人,完全想不通对方这样做的逻辑,甚至觉得面前人都变得陌生几分……只因为,之前无意引发了张启山的出走,就能做到这一步吗。
&esp;&esp;“……为什么?”
&esp;&esp;张海侠直身跪在地上,仰首相望,轻易便分辨出青年眸中骤然多出的冷静审视色彩。
&esp;&esp;理由,应该是有很多的。
&esp;&esp;最初,是不想看家主这样郁郁寡欢,想为自己之前的错赎罪。于是他为此从头收集了家主与张崇、张启山两人的纠缠起始,试图从中寻觅到可着手的切入口,然而沿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溯,最终可以推出的那个猜想简直令人悚然。
&esp;&esp;原本,张海侠听闻年轻家主不到三年来的种种作为,已经是心生佩服,甘愿效命。可现在恍然得知,也许从一开始,青年就已经被人所害,始终忍受着这样的奇邪毒症,却仍将家族一手扶持至此。
&esp;&esp;年轻家主本人厌恶被同情。
&esp;&esp;张海侠也没有说谎,拼凑出真相的刹那,激昂回荡在他心中的绝非同情怜悯,而是一声足以惊动千里冰封的隆隆春雷。
&esp;&esp;雷声之后,春草一样迅速萌发的未知情绪他自己都无从分辨,自然更无法当面诉说。
&esp;&esp;于是,张海侠定定凝望着青年的脸庞,良久,只说出一句妥当而不出错的虚言——
&esp;&esp;“张家不能没有家主。”
&esp;&esp;张从宣始料未及般挑了下眉,神情犹自不信。
&esp;&esp;但余光里,张海侠很快捕捉到青年由紧攥变为虚握的手掌,微微垂眼,继续说了下去。
&esp;&esp;“……听说若无家主慧眼,一开始幼儿根本无法长大,族中有孩子的父母,对此都是十分感激……干娘早就告诉我们要敬爱家主,她说,不是谁都能压过长老们一力推行变革……家主不拘一格提拔人才,无论崇主事、张启山还是我和张海楼,都因此受益,得以脱颖而出……”
&esp;&esp;零零碎碎,居然说了好几分钟。
&esp;&esp;张从宣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逐渐有些不好意思,听到最后,海侠连之前得知私事被宽恕的事都拿出来讲,硬扯说这堪比楚庄王绝缨不究……他实在没忍住,好气又好笑地出声打断。
&esp;&esp;“——好了好了,我听明白了。”
&esp;&esp;所以,海侠是对自己这个上司很满意,很希望自己继续掌权,为此不惜献身相救?
&esp;&esp;张从宣不理解,甚至觉得十分离谱。
&esp;&esp;但是再看一眼还板正跪着、一脸从容平静的张海侠,不得不承认,对方可能真是这种人。
&esp;&esp;最后,他只能失笑如此评价。
&esp;&esp;“起来吧……你还真是一心奉公。”
&esp;&esp;张海侠想说,其实也有私心,但是凝注着青年轻松弯眸、神情里已然消散的疑虑与戒备,辩解的想法忽然就烟消云散。
&esp;&esp;家主怎么样想自己都好,这并不重要。
&esp;&esp;重要的是,他已经听到想要的回答——
&esp;&esp;“……我会考虑这提议的,”张从宣偏开视线,没再看地上的年轻人,语气重又恢复了平淡,“都这个时辰,你先回去休息吧。”
&esp;&esp;顿了几秒,他听到对方轻声应是,缓缓起身,打扫了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后才转身退出。
&esp;&esp;门扉合拢后,脚步声却未曾远去。
&esp;&esp;显然,张海侠仍像之前时日一样留在了外间,预备按时进来探查与看护。
&esp;&esp;张从宣独自坐着发呆。
&esp;&esp;半晌,忽然深呼吸几次,翻身一倒,闷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密不透风地捂住,双眼紧闭。
&esp;&esp;可恶,怎么就还剩这么百分之二十九的进度。
&esp;&esp;……到底差在哪里……
&esp;&esp;
&esp;&esp;不知不觉睡去,睁眼时,屋里一片漆黑。
&esp;&esp;张从宣只当这一觉睡得短,但高烧退去后,忽而有些饥饿,让他忍不住起身,想找点糕点之类先填填肚子。
&esp;&esp;伸手不见五指,摸索着下地时,没留意扯翻了床边什么东西,顿时响起一阵哐啷咣当的噪音。
&esp;&esp;对感知敏锐的人无异于酷刑。
&esp;&esp;伸手揉了下吵得发疼的耳朵,张从宣听着闯进屋冲来的属于张海侠的熟悉脚步声,心里叹口气,无奈道:“先点灯吧。”
&esp;&esp;脚步声霎时顿住了。
&esp;&esp;张海侠望向床边被打翻的烛台,又扫了眼窗户,最后,终于将视线定格在青年循声望来的疑惑瞳眸。
&esp;&esp;夏日白天来得快,此时已是太阳初升,明亮炽烈的光芒透过窗扇将房中照得透亮。
&esp;&esp;……可那双清透黑眸定定望来时,却仿佛对满室光明毫无所觉。
&esp;&esp;张海侠没有立刻回应指令,闭上眼,胸膛忽然深深起伏了一下,又一下,仿佛强忍肺腑剧痛。
&esp;&esp;短短几秒,张从宣已觉异样。
&esp;&esp;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抬手细细端详,然而视线里仍旧是一成不变的漆黑,他忽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并随即想起之前进出三楼密室时,铃声大作中,伴随着满心躁意逐渐模糊直至伸手不见五指的视野,随后,系统提示很快就响起……
&esp;&esp;当时只以为,是濒死时意识模糊的幻觉。
&esp;&esp;现在看来,大概是像最初二长老的剧毒一样情况。系统虽然能抵去致死伤害,但无法抹消已经造成的无可逆转的身体损伤,只能用能量弥补缺空、维持假象。
&esp;&esp;当然,也不排除,是让自己不断增加对续命能量依赖的利诱手段。
&esp;&esp;张从宣不乏嘲谑地勾了下嘴角。
&esp;&esp;张海侠的脚步声终于到了跟前,开口时,嗓音仿佛压抑着什么一样有些发哑。
&esp;&esp;“……家主。”
&esp;&esp;听出对方的担忧,张从宣笑意微敛,眨眼却重又扬起,朝对方摇了下头:“看来,不用再考虑了。”
&esp;&esp;“就今天吧,”他轻描淡写,“不过,一晚上睡得浑身是汗,我想先冲个澡。”
&esp;&esp;终于得到允许,明明应该松一口气的。
&esp;&esp;但张海侠望着青年愈显苍白的面容,只觉整颗心犹如被利刃搅动,将满怀哀怜痛惜都混在一处,疼得他几欲窒闷。
&esp;&esp;沉默几秒,方轻轻应声:“……是。”
&esp;&esp;
&esp;&esp;水声淅沥。
&esp;&esp;张海侠站在屏风外,一边时刻留神着内里的动静,一边有些心不在焉。
&esp;&esp;方才,他已经叮嘱了侍从们,家主才退烧昏睡,上午不见客,当不会有人过来打扰。
&esp;&esp;明明才八月的伏天,屋里已经摆上了炭盆,窗扇也全部密闭,还用了布帘遮挡风口。为了避免气燥烦闷,屋里还点了根艾香,以清神静心。
&esp;&esp;张海侠穿的不多,可也很快被热出一身汗。
&esp;&esp;往往汗珠刚刚冒出一层,他立刻就转身打湿巾帕拭去,并不时轻嗅,唯恐生出异味来。
&esp;&esp;房中渐渐浸透属于艾草的清苦幽远香气,但张海侠嗅着这与青年身上无二的味道,反倒心中越发难安,忍不住来回踱了几次。
&esp;&esp;后知后觉,忽而觉出异样来。
&esp;&esp;——屏风内的断断续续水声,似乎已经停了好几分钟。
&esp;&esp;因为家主之前还在发烧,送来的水温不算低,张海侠心下很是担忧青年窒热晕倒,一时提高嗓音,连喊了四五声询问情况。
&esp;&esp;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esp;&esp;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顾不得许多,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屏风直往里冲。
&esp;&esp;一抬眼,正跟背身擦着水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esp;&esp;似乎察觉动静,青年忽而拧眉回头。
&esp;&esp;张海侠如遭雷击般顿住,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呆了好几秒,反应过来,脸上霍然羞愧得滚热。
&esp;&esp;猛地偏转过身体,面朝墙壁,他匆匆告罪后解释道:“我以为,家主出了什么事……”
&esp;&esp;身后几米处,青年的嗓音响起时,显得疑惑而戒备。
&esp;&esp;“海侠?怎么突然进来……你听到了?”
&esp;&esp;张海侠身形一定。
&esp;&esp;听到,听到什么……他仔细回顾,想起在失去声响之前,有一声格外突兀的闷响,似乎是青年刻意砸了下水面……等等!
&esp;&esp;身后,青年已经谨慎而主动地走近。
&esp;&esp;一个接一个坏消息,张从宣现在反而毫无波澜,凭直觉朝之前的发声处步步往前,还能冷静剖析当下情况。
&esp;&esp;“失明、失聪……看来铃阵比我感知到的还要厉害,接下来不知道还会有些什么,只能麻烦你尽快帮忙了。”
&esp;&esp;他摸着黑,终于碰到了年轻人的肩膀。
&esp;&esp;轻轻拍了拍示意,张从宣正要转身,忽然感觉触感不对——对方僵硬得也太过了,简直像块原地深深扎根的石头。
&esp;&esp;“后悔了?”
&esp;&esp;沉吟几秒,他轻轻笑了起来,有些可怜这第一次经历竟落在自己手里的青涩小年轻,语气不乏调侃与释然。
&esp;&esp;“事前想的再好,总归跟现实不一样,现在走还来得及。不用担心我,还有其他人……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