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好，我?现在就走。”
&esp;&esp;第80章 高坠物（14）
&esp;&esp;污染源在?成为污染源之前, 在?还作为人活着的时候，他有一个名字，叫刘弘俊。
&esp;&esp;不管好听与否, 这确实是父母带着爱意和珍视为他取下?的名字。
&esp;&esp;刘弘俊就如他的名字一样，小小年纪生得俊俏可爱，惹人喜爱。五岁以前，他是家里唯一的宝贝，但从三岁起, 刘弘俊内心就生起了?一股懵懂的怨气。
&esp;&esp;三岁那年, 他们一家人还住在?老?房子里，那是一个很热的夏天?, 妈妈上夜班不在?家, 爸爸躺在?床上睡着了?, 刘弘俊爬下?了?床在?角落玩耍。
&esp;&esp;一张报纸被风吹落, 盖到点燃的蚊香上。
&esp;&esp;起火了?。
&esp;&esp;报纸点燃床单，点燃堆在?床下?的废旧纸箱和书籍。
&esp;&esp;小弘俊玩着玩着趴在?角落睡着了?，对身后的这场火一无所觉。
&esp;&esp;爸爸在?灼热中醒来，面对快将自己?吞没的火焰和烟雾, 他惊慌失措地跑下?床, 捂住口鼻逃了?出?去。
&esp;&esp;那时候他丝毫没有记起那个和他一同待在?房间里的儿子。
&esp;&esp;小弘俊所处的角落, 火势还没有蔓延过来，但一醒来就面对满屋子的浓烟和燃烧的火光, 再小的孩子也懂得害怕。
&esp;&esp;小弘俊被吓得张嘴哇哇大哭起来，但这并不是正确的应对方式, 烟尘呛进喉咙，小弘俊难受得一边咳一边流泪。
&esp;&esp;他心里害怕极了?，他不明白爸爸去了?哪里, 为什么丢他一个人在?这里？
&esp;&esp;后来小弘俊被救了?出?来，但他的嗓子坏了?，说不了?话。
&esp;&esp;妈妈把爸爸大骂了?一顿，爸爸很自责，对他越发关心疼爱。他们带他到各大医院看病，一次次抱着希望做各种尝试，最后得到的却只有失望。
&esp;&esp;但他们依旧会笑?着亲亲小弘俊的额头，告诉他，不要害怕，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esp;&esp;小弘俊将脑袋埋进妈妈怀里，他不害怕也不难过，只要爸爸妈妈爱他，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esp;&esp;可他是小哑巴。
&esp;&esp;哑子，小哑巴，当面、背面经常有人这么叫他，小弘俊不懂那种语气，但听了?会很不舒服。
&esp;&esp;晚上睡觉，他偶尔会梦到那一天?被抛下?困在?火光中的情形，他会猛地惊醒过来，坐在?黑暗中想?大叫，最后只能勉强发出?“嗬嗬”两声。
&esp;&esp;那时候他总会想?，爸爸为什么那么不小心让屋里起了?火？为什么爸爸逃走的时候会忘记带上他？为什么只有他的嗓子被熏坏了?？为什么要叫他哑巴？
&esp;&esp;他不要当哑巴！不要！
&esp;&esp;这是积攒在?小弘俊内心尚未完全成形的怨气。
&esp;&esp;寻医问药第一年，一家人积极有耐心，第二年所有一切便冷却下?来了?。
&esp;&esp;久病床前无孝子，父母对孩子也是一样的，至少?在?小弘俊这里是这样。
&esp;&esp;家里总是很沉默。
&esp;&esp;那种沉默会让人压抑窒息。
&esp;&esp;“唉。”
&esp;&esp;接二连三的叹气声。
&esp;&esp;“小俊以后怎么办啊？”
&esp;&esp;“不能说话算是残疾人吧？以后要上残障人士上的那种特殊学校吗？”
&esp;&esp;“残疾怎么行？一个残疾人不知道要遭多少?白眼。”
&esp;&esp;不止是孩子遭受异样眼光，父母也是。
&esp;&esp;“再生一个吧。”
&esp;&esp;沉默。
&esp;&esp;“再生一个，小俊有个弟弟妹妹将来也能多个照应。”
&esp;&esp;“多个照应？”
&esp;&esp;“是啊。”
&esp;&esp;“那再生一个吧。”
&esp;&esp;刘弘俊多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弟弟，比起阴郁不说话的大儿子，小儿子肉眼可见的讨喜太多。
&esp;&esp;他们还是关心大儿子的，只是更多关注都放在?了?精力旺盛的小儿子身上，而且大儿子的存在?意味着流言和异样的眼光，意味着他们的过错，没人会想?一直背负这些，渐渐地，他们开?始无意识回避他，忽视他。
&esp;&esp;最开?始，他们只是听不到他的声音，后来他们已?经听不到他所表达的意愿。
&esp;&esp;刘弘俊只要一回到家便喜欢整日整夜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们已?经有了?新的家，高耸的楼房，他们家在?18楼，阳光不会被遮挡，刘弘俊却觉得完全不能将他晒暖。
&esp;&esp;他成了?多余的存在?。
&esp;&esp;他喜欢一个人藏在?房间制作玩偶娃娃，那是他从学校学来的。比起别?人手中被夸可爱的普通娃娃，刘弘俊觉得自己?做的娃娃更可爱。
&esp;&esp;娃娃是他的朋友，可以一直陪伴他，它们由他亲手制作，是最亲密的心爱伙伴。
&esp;&esp;有时候回到家他的娃娃会被随意丢到地上，像垃圾一样。
&esp;&esp;刘弘俊偶尔也真的在垃圾桶看到过他的娃娃。
&esp;&esp;他看向自己?的父母，父母却没有看他，他们正用甜腻的声音哄他们的小儿子多吃几?口饭。
&esp;&esp;“他怎么会做这种东西？真是……”
&esp;&esp;“唉，算了?算了?，随他去吧。”
&esp;&esp;“不行，会吓到小宝的，他怎么能做出?这种鬼东西？他心里是不是……”
&esp;&esp;是不是什么？
&esp;&esp;是不是变态？
&esp;&esp;刘弘俊想?告诉他们不是那样的，但他说不出?来，他们听不到的。
&esp;&esp;刘弘俊有时候会被要求照看弟弟，陪弟弟玩耍，弟弟就像混世魔王，胖乎乎的身体有使不完的劲，他会扯刘弘俊的头发，只要一不顺着他的心意就会赖在?地上拳打脚踢，但被责骂和忽视的永远是刘弘俊。
&esp;&esp;为什么这样？
&esp;&esp;是因为他不会说话吗？
&esp;&esp;但这不是他的错啊。
&esp;&esp;刘弘俊回家也不太喜欢待在?房间里了?，这里已?经不算是他的私密空间，他的弟弟总是可以随意进出?，随意翻动他的东西。他更想?藏在?衣柜或者床底，还要连同他的娃娃一起藏好。
&esp;&esp;后来刘弘俊也会去楼顶天?台，那里摆放着一些高大的盆栽植物，但没什么人会去，刘弘俊只要藏在?两棵盆栽之间，不仔细看很难被人发现?。
&esp;&esp;不过弟弟刘弘宝还是发现了他的秘密之地，就像房间就是那么大，他的娃娃藏得再好也会被翻出?来。
&esp;&esp;刘弘俊觉得很讨厌。
&esp;&esp;但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所有表达讨厌的行为都被无视，父母还怪他不带弟弟玩。
&esp;&esp;为什么？
&esp;&esp;因为他无法说话吗？
&esp;&esp;小区里的高楼不止一栋，这里不能待了?，他可以换一栋楼的天?台。
&esp;&esp;但他拥有的私人空间还是越来越少?，他的娃娃也越来越少?了?，那是他最珍惜最亲密的东西。
&esp;&esp;他摆脱不了?刘弘宝。
&esp;&esp;“他才不是我哥哥。”
&esp;&esp;“我才不要一个哑子哥哥，他是个怪胎。”
&esp;&esp;刘弘俊曾经听到刘弘宝和人这么说，他还看到他把他的照片画上鬼脸。
&esp;&esp;刘弘宝不喜欢他，却总要跟着他。
&esp;&esp;刘弘俊想?，只要他无法说话，他就永远无法摆脱刘弘宝，也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esp;&esp;为什么他不能说话呢？
&esp;&esp;不公平。
&esp;&esp;小区是个很新的小区，入住的人不多，有的地方甚至还施工在?建。
&esp;&esp;刘弘俊带着娃娃像往常一样乘坐电梯去了?一栋楼的天?台，没过多久，刘弘宝上来了?。
&esp;&esp;他笑?嘻嘻地去抢他手里的娃娃，后来在?争夺中娃娃被抛到了?楼下?。刘弘俊焦急地趴到护栏上往下?看。
&esp;&esp;他看到娃娃掉在?一个人面前，然?后被那人毫不留情地踩了?一脚。
&esp;&esp;他听到“砰”的一声巨响，那不是他的娃娃被踩碎的声音，而是隔壁正在?施工的楼有人意外坠落，连带跟人一起坠落的还有一块水泥钢管。
&esp;&esp;钢管砸下?，血液飞溅，人被压成肉饼，当场死亡。
&esp;&esp;刘弘俊和弟弟亲眼目睹了?这场死亡。
&esp;&esp;刘弘俊想?过从天?台坠落是什么样子，但没有一次有现?在?亲眼所见来得清晰。
&esp;&esp;他想?到自己?掉下?去又被人踩了?一脚的娃娃，如果娃娃有知觉，他所受的和那个坠落的工人是一样的。
&esp;&esp;他能体会这种痛苦。
&esp;&esp;他觉得很痛苦。
&esp;&esp;小区里死了?人，哪怕入住的人再少?，也变得嘈杂和不安起来。刘弘俊没有像以前那样总是往天?台跑，他躲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有时候也会躲在?床底。
&esp;&esp;又过了?一段时间，刘弘俊发现?自己?藏起来的娃娃又少?了?，从学校回到小区的时候，他偶尔会听到一些人议论他。
&esp;&esp;他们看他的眼神既怜悯又嫌恶，语气也是一样令人讨厌。
&esp;&esp;“是他吗？”
&esp;&esp;“就是他。”
&esp;&esp;“看着阴沉沉的，难怪会做那种东西，晦气。”
&esp;&esp;“可不是，做就算了?，还拿来到处乱扔，就算是垃圾也不能乱扔啊。”
&esp;&esp;刘弘俊后来知道，那些娃娃是弟弟从天?台扔下?去的，如果有人路过，他会对着人的头顶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