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esp;&esp;再回神时，已经身在灯光白炽的教室。
&esp;&esp;霍青城个子高，跟小学时候一样，位置也在最后一排，靠后门。
&esp;&esp;晚自习时间，班上所有学生都在埋头学习。
&esp;&esp;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开小差，更没有人伏桌梦游。
&esp;&esp;这景象，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卷。
&esp;&esp;宁婉看过霍青城在一中的档案，091班，重点班。
&esp;&esp;她趴在课桌一侧，歪着头，对着近在咫尺的脸静静瞧。
&esp;&esp;上次梦里面容还显青稚的男孩，眨眼像个小大人了。
&esp;&esp;五官眉眼棱角有了冷硬感，一双漆黑眼睛深得不见底。
&esp;&esp;鼻梁很高，嘴唇薄厚适中，下颌线给人的感觉很凌厉。
&esp;&esp;还有他拿着笔的手，宁婉伸出自己的手握拳，比了比，小一圈。
&esp;&esp;一梦一醒再入梦，就是四年。
&esp;&esp;“霍青城，长大了呀。”
&esp;&esp;霍青城手里圆珠笔一不小心，在草稿纸上划了条直线。
&esp;&esp;他长大了。
&esp;&esp;她的声音始终没变。
&esp;&esp;轻轻柔柔的，说话语速有点慢，像山涧里清浅的流溪，潺潺缓缓。
&esp;&esp;他很想问她，她多大了，总用这种长辈的语气对他说话。
&esp;&esp;可他怕，自己要是开口了，以后她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esp;&esp;他等了四年。
&esp;&esp;霍青城视线落在眼前草稿纸上，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随手列出来的，全是公式。
&esp;&esp;她来了，他最庆幸的，是纪宁宁不在这里。
&esp;&esp;只要她不附身纪宁宁，就没办法替他挡灾。
&esp;&esp;这样，她是不是就能一直陪着他，不离开了？
&esp;&esp;耳边，那句轻声感叹后，又没声了。
&esp;&esp;霍青城眸心动了动，放下笔，抽出语文翻开一页扫了几眼，扣上。
&esp;&esp;“……问其人，问其人——什么来着？”
&esp;&esp;一首琵琶行背得磕磕绊绊，宁婉听得都急了，“本长安倡女，笨蛋。”
&esp;&esp;“今漂沦、憔悴……”
&esp;&esp;“转徙于江湖间！”
&esp;&esp;霍青城低眉，嘴角不可见翘起。
&esp;&esp;前桌女生烦了，扭过头来用力比食指，“嘘！”
&esp;&esp;霍青城面色不变。
&esp;&esp;急的又是宁婉，“嘘，晚自习别吵吵，默诵会不会？一首古诗你背成这样，考试高分都是怎么来的？”
&esp;&esp;偏偏少年听不到耳边吐槽，接下来这样的情况隔三差五发生。
&esp;&esp;宁婉数了数，两节晚自习，前桌女生起码往后送了十个白眼。
&esp;&esp;下了晚自习，霍青城取了单车后，也不骑，推着慢慢走。
&esp;&esp;宁婉看着地上路灯投下的阴影。
&esp;&esp;地上只有一人一车，没有她。
&esp;&esp;她突然起了开玩笑的心情，“霍青城，你旁边有个鬼哦。”
&esp;&esp;“嗯。”
&esp;&esp;“？！”宁婉瞪大眼朝霍青城看去，少年表情如一，嘴巴闭着。
&esp;&esp;不可能是他说话。
&esp;&esp;她听错了。
&esp;&esp;晚自习高峰过得很快，霍青城没有挤着汇入离校车流，身边逐渐清净下来。
&esp;&esp;秋夜气温有点沁人，有风从前面浅浅吹来，带着股凉意，无端让人心头宁静。
&esp;&esp;这样的氛围，让人想分享。
&esp;&esp;“没想到再见你，竟然是你高二的时候，你在这边真真切切过了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呀霍青城。”
&esp;&esp;“我这几天在那边过得不是很好，明明没有发生什么事，又好像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esp;&esp;“其实我有时候很羡慕你，羡慕你有反抗的勇气。”
&esp;&esp;“霍青城，我今天很难过，心里好害怕。”
&esp;&esp;“我穿得严严实实站在那里，可别人看我的目光，好像我没有穿衣服，不着寸缕。那种羞耻感，好难熬。”
&esp;&esp;“霍青城，这次我不想太快睡醒，这个梦要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esp;&esp;霍青城脚步越来越慢。
&esp;&esp;嘴角翘起的弧度一点点平直。
&esp;&esp;瞳孔不停震颤。
&esp;&esp;及后眼底有寒意一层一层覆上来。
&esp;&esp;那边是哪边？
&esp;&esp;她过得不好。
&esp;&esp;他倏地停下脚步，胸腔几度起伏后，侧头，看向声音来源。
&esp;&esp;“宁宁？”
&esp;&esp;宁婉腿一软，险些趴下，“你喊谁？！”
&esp;&esp;“喊你，你是不是叫宁宁？”
&esp;&esp;“……”
&esp;&esp;“……”
&esp;&esp;她是仗着霍青城看不见听不见才畅所欲言的。
&esp;&esp;她能不能原地消失？
&esp;&esp;“所以，你不是鬼？还是，你是鬼，你被其他的鬼欺负了？我要变成鬼才能帮你出气？”
&esp;&esp;“……”
&esp;&esp;“你说的梦，是什么意思？你做梦就能来到我这里？”
&esp;&esp;“……”
&esp;&esp;宁婉想跑，超过一定距离就咻地被拉回霍青城身边，反复几次，鬼的腿也会累。
&esp;&esp;跳上自行车后座，宁婉垂头丧气，“霍青城……”
&esp;&esp;“嗯。”
&esp;&esp;“你听得到我说话？看得见我？”
&esp;&esp;“听得见，看不见。”
&esp;&esp;“那还好，不然我丢死人了。”
&esp;&esp;霍青城嘴角重新翘起，不着痕迹蹭掉手心的汗。
&esp;&esp;她没有消失。
&esp;&esp;“你坐在我后座上？”
&esp;&esp;“你这车哪有后座，我坐在轮胎挡板上。”
&esp;&esp;霍青城少有的，说不出话，嘴角弧度越来越高，最后笑声闷闷冲出口腔。
&esp;&esp;宁婉摆烂，爱笑笑吧，反正看不见她。
&esp;&esp;“你多大了。”
&esp;&esp;“二十二。”
&esp;&esp;“像小孩。”
&esp;&esp;“……”
&esp;&esp;霍青城笑着蹬上自行车，迎面的风有了力度，也没能吹散他眼角笑意。
&esp;&esp;“宁宁？”
&esp;&esp;“干嘛？”
&esp;&esp;“风会把你吹走吗？”
&esp;&esp;“要不你还是闭嘴吧，我心情一点没好。”
&esp;&esp;“你要不要到车头来，荡个秋千？”
&esp;&esp;“……”
&esp;&esp;宁婉狠狠掐了少年一把，没屁用。
&esp;&esp;第34章
&esp;&esp;南城的夜，五光十色，霓虹璀璨。
&esp;&esp;宁婉这样看夜景的机会很少。
&esp;&esp;她从小是个乖孩子，爸妈宠着，上下学管接管送。
&esp;&esp;爸妈不在以后，自己上下晚自习，也没了看景的心情。
&esp;&esp;尤其可贵的是，眼前是十二年前的南城，十二年前南城的夜景。
&esp;&esp;处处带着复古韵味。
&esp;&esp;“霍青城，今年是2010年？”她挂在后车挡上，嘴角微翘，眼里闪过缅怀。
&esp;&esp;10年，她刚刚八岁，还在读二年级。
&esp;&esp;这个念头闪过，宁婉忽地眼眸震颤。
&esp;&esp;梦里2010，她八岁。
&esp;&esp;这时候她还父母双全！
&esp;&esp;如果梦境的一切能对照进现实，那是不是说爸爸妈妈也存在这个梦境里，他们现在还活着？
&esp;&esp;“霍青城、霍青城！带我去天——”
&esp;&esp;“天——”
&esp;&esp;天水小区。
&esp;&esp;四个字。
&esp;&esp;可任凭宁婉怎么张口，就是没办法说出来。
&esp;&esp;就像有某种天然的限制，禁止她去做因果线以外的事。
&esp;&esp;所有激动期盼一瞬被冻结，宁婉睁着眼，眼泪没有预警的往下掉。
&esp;&esp;“宁宁？宁宁？！”
&esp;&esp;身后不对劲，霍青城立刻刹车回身，哪怕看不到，“宁宁，说话！”
&esp;&esp;她不说话，他感觉不到她存在。
&esp;&esp;那种安静让他心慌。
&esp;&esp;“霍青城……我想爸爸妈妈，我、我好想、见他们……”
&esp;&esp;她说话了。
&esp;&esp;可是尾音藏了极压抑的哽咽。
&esp;&esp;霍青城心脏像被刀子突兀地扎了下，疼。
&esp;&esp;“他们在哪？我带你去见他们，现在就去。”
&esp;&esp;“可是，我说不出来，我说不出来啊霍青城……”
&esp;&esp;她喊着霍青城，用他从没听过的无助。
&esp;&esp;像溺水将死的人，崩溃绝望地，等一根救命稻草。
&esp;&esp;她无助的，在求助。
&esp;&esp;霍青城手指发抖，缓缓抬起，朝车后座抚去。
&esp;&esp;在虚空，描摹他想象出来的影子。
&esp;&esp;“别哭，”他说，“我帮你。”
&esp;&esp;宁婉抬起泪眼，怔怔凝着面前的少年。
&esp;&esp;她知道自己的情绪在失控，也知道自己其实犯病了。
&esp;&esp;可她控制不了。
&esp;&esp;她陷在沼泽里。
&esp;&esp;然后他朝她走来，抛给她一根绳。
&esp;&esp;……
&esp;&esp;宁婉不知道霍青城要怎么帮她。
&esp;&esp;她没办法说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esp;&esp;这几天跟在霍青城身边，她又做过很多尝试。
&esp;&esp;不止是不能说出天水小区，就连爸爸妈妈的名字，哥哥的名字，甚至是乔若棠的名字，她都没法说出来。
&esp;&esp;但凡会泄露她具体信息的东西都不能说。
&esp;&esp;霍青城知道的唯一跟她有关的，就是他自己猜出来的她的名字，还是家人朋友对她的昵称。
&esp;&esp;什么都不知道，霍青城要怎么做？
&esp;&esp;很快宁婉就知道了。
&esp;&esp;时间刷刷刷来到周六。
&esp;&esp;霍青城载着她，来到了一中东校门。
&esp;&esp;时间中午十一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