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可乱世从无如果。
&esp;&esp;沈欢颜的睫毛轻轻颤动,一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esp;&esp;为这份注定要背叛的知遇之恩,也为这个被战争扭曲的时代里,所有无法纯粹、不得善终的情感。
&esp;&esp;中村惠子看见了那滴泪,身形微微一怔。
&esp;&esp;“事到如今,还要装出这副可怜模样?”
&esp;&esp;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esp;&esp;“沈欢颜,你糟蹋了我的信任,辜负了上岛女士的器重,更浪费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你本可以成为帝国最顶尖的密码专家,本可以青史留名!可你选了什么?和那些地下工作者混在一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东躲西藏!”
&esp;&esp;她猛地将空针管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esp;&esp;“既然你执迷不悟,”中村惠子转身,从铁柜里取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esp;&esp;“那就到此为止吧。你的才能,你这个人,全都到此为止。”
&esp;&esp;几名女特务默默退至一旁,垂首而立。
&esp;&esp;她们皆是中村一手带出的部下,最懂组长此刻翻江倒海的心境。
&esp;&esp;中村惠子缓缓举起枪,枪口死死对准沈欢颜的眉心。
&esp;&esp;她的手稳得可怕,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处决自己悉心栽培的人,可眼神却冷得像寒铁。
&esp;&esp;既然不能为己所用,便绝不能留给敌人。
&esp;&esp;沈欢颜缓缓闭上了眼睛。
&esp;&esp;死,她从未怕过。
&esp;&esp;自加入组织的那一刻起,她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esp;&esp;唯有遗憾……没能再见梓桐一面,没能告诉那个傻姑娘。
&esp;&esp;没能再亲口说一句我爱你。
&esp;&esp;就在食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刹那。
&esp;&esp;“轰!”
&esp;&esp;房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轰然炸开!
&esp;&esp;烟尘弥漫之中,几道黑影如猎豹般迅猛扑入,动作快得只余下一道残影。
&esp;&esp;中村惠子下意识调转枪口,可一切都晚了。
&esp;&esp;第一个冲进来的女人戴着鸭舌帽,工装沾满尘灰,可那双眼睛在烟雾中亮得慑人。
&esp;&esp;她丝毫没有停顿,在门板倒地的同时侧身翻滚,手中的毛瑟手枪连发两枪!
&esp;&esp;“砰!砰!”
&esp;&esp;守在沈欢颜左侧的两名女特务应声倒地,一人眉心中弹,一人胸口炸开血洞,出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esp;&esp;第二名、第三名同志紧随其后,瞬息间便制服了右侧已然拔枪的女特务。
&esp;&esp;一人锁喉,一人卸关节,夺枪、补枪,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过数秒。
&esp;&esp;中村惠子终于扣动扳机,枪口直指那名戴鸭舌帽的女人!
&esp;&esp;子弹擦着对方脸颊飞过,击碎了墙上的挂钟,玻璃与齿轮哗啦散落一地。
&esp;&esp;叶清澜,甚至未曾躲闪,冲入房间的第一秒,她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被绑在椅子上的沈欢颜。
&esp;&esp;脸色惨白、眼神涣散,颈侧还留着新鲜针孔的模样,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esp;&esp;中村惠子的第二枪紧随而至。
&esp;&esp;这一次,叶清澜动了。
&esp;&esp;她迎着枪口疾冲而上,在子弹出膛的零点零几秒骤然矮身滑步,整个人几乎贴地,切入中村惠子的射击死角,同时右手反手一枪。
&esp;&esp;“砰!”
&esp;&esp;子弹从中村惠子的下颌贯入,自后脑穿出,血花与脑浆喷溅在身后的文件柜,绽开一朵狰狞的血花。
&esp;&esp;中村惠子的眼睛圆睁,眼底残留着惊愕。
&esp;&esp;她身体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手中的枪滑落在地,滚到沈欢颜的椅边。
&esp;&esp;四周瞬间陷入死寂。
&esp;&esp;从破门到全歼敌人,全程不过十秒。
&esp;&esp;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出手狠绝。
&esp;&esp;这是海东青组织最精锐的行动队,是叶清澜亲手带出来的兵。
&esp;&esp;“清场!警戒!”叶清澜厉声下令,自身已快步扑到沈欢颜身边。
&esp;&esp;两名同志迅速检查尸体补枪,另外两人守在门口与窗边布防,还有一人着手在门框上安装简易绊雷,为撤离争取拖延追兵的时间。
&esp;&esp;“欢颜!欢颜!”
&esp;&esp;叶清澜一边用匕首割断束缚她的绳索,一边轻拍她的脸颊。
&esp;&esp;“看着我!别睡!”
&esp;&esp;沈欢颜的眼皮艰难颤动,费力地聚焦视线。
&esp;&esp;模糊的视野里,渐渐浮现出叶清澜焦急的面容……
&esp;&esp;是梓桐的姐姐?
&esp;&esp;“叶姐……”
&esp;&esp;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
&esp;&esp;“药……吐真剂……”
&esp;&esp;叶清澜脸色骤变,立刻从随身医疗包中取出一支注射器与小玻璃瓶。
&esp;&esp;这是出发前王医生特意准备的吐真剂拮抗剂,专为应对这般险境。
&esp;&esp;针头刺入静脉,药液缓缓推入。
&esp;&esp;叶清澜的动作又快又稳,同时快速检查沈欢颜的伤势。
&esp;&esp;手腕被绳索勒得皮开肉绽,左肋有明显淤伤,嘴角挂着血丝。
&esp;&esp;而最棘手的,是颈侧那枚针孔,药物已然开始起效。
&esp;&esp;“感觉如何?能听清我说话吗?”叶清澜紧紧盯着沈欢颜的眼睛。
&esp;&esp;“晕……想吐……”
&esp;&esp;沈欢颜拼尽全力维持清醒。
&esp;&esp;“梓桐……”
&esp;&esp;“梓桐在执行谈判任务,她那边的处境,比我们更凶险。”
&esp;&esp;叶清澜手上不停,用绷带仔细包扎沈欢颜手腕的伤口。
&esp;&esp;“我们必须立刻撤离,你还能走吗?”
&esp;&esp;沈欢颜咬牙点头,撑着起身,可双腿一软,险些直接栽倒。
&esp;&esp;药物彻底瓦解了她的肌肉控制力。
&esp;&esp;“我背你。”叶清澜毫不犹豫地蹲下身,示意队友帮忙将沈欢颜扶到自己背上。
&esp;&esp;“组长,走哪条路线?”门口警戒的同志低声询问。
&esp;&esp;“楼梯定然已被封锁,刚才的爆炸声,必然会引来警卫。”
&esp;&esp;叶清澜背着沈欢颜站起身,环视这间她数年前参与设计的房间,视线落在东墙那排文件柜。
&esp;&esp;“前面那条路。”她开口道。
&esp;&esp;她背着沈欢颜走到文件柜前,示意队友将柜子移开。
&esp;&esp;实木柜后,是一面寻常的白墙。
&esp;&esp;叶清澜却蹲下身,用匕首撬开墙脚一块看似毫无异样的踢脚线,内里露出一枚刻着日文数字的小型旋转机关。
&esp;&esp;她快速转动出几组特定密码。
&esp;&esp;那是当年设计时,她偷偷留下的后门,连日本人都毫不知情。
&esp;&esp;“咔哒……咔哒……轰隆……”
&esp;&esp;墙壁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整面墙以中线为轴缓缓向内旋转,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通道!
&esp;&esp;“这是……”一名年轻同志瞪大了眼睛。
&esp;&esp;“战时紧急疏散通道,直通地下室锅炉房,再从锅炉房的废弃排水管接入城市下水道系统。”
&esp;&esp;叶清澜言简意赅。
&esp;&esp;“数年前大楼改建时,我私自加装的暗道,图纸上从未标注。当时便想着,若有朝一日这座大楼被日本人彻底掌控,我们需要一条能潜入、能撤离的生路。”
&esp;&esp;她率先踏入通道,背着沈欢颜,声音在狭窄空间里轻轻回荡:“跟上,注意脚下,有积水,保持安静。”
&esp;&esp;几名队员鱼贯而入,最后一人进入后,反手将暗门合拢。
&esp;&esp;墙壁恢复如初,文件柜也被推回原位。
&esp;&esp;从外部看去,这只是一间经历过枪战、空无一人的密室,丝毫看不出有人曾从这里悄然撤离。
&esp;&esp;通道内一片漆黑,叶清澜拧亮手电筒,光束劈开浓重的黑暗。
&esp;&esp;这里的确是建筑结构的夹层,宽度不过半米有余,众人只能侧身前行。
&esp;&esp;脚下是潮湿的水泥地,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砸在肩头。
&esp;&esp;沈欢颜伏在叶清澜的背上,意识在药物与拮抗剂的对抗中沉沉浮浮。
&esp;&esp;她能听见身后队友们轻浅的呼吸声。
&esp;&esp;“叶姐……”
&esp;&esp;她含糊地开口。
&esp;&esp;“梓桐安全吗?”
&esp;&esp;叶清澜的脚步微顿,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在做她必须做的事,我们亦然。现在,节省体力,别说话。”
&esp;&esp;沈欢颜缓缓闭上了眼睛。
&esp;&esp;队伍在狭窄的通道中行进了约莫一刻钟。
&esp;&esp;叶清澜对路线熟稔得如同自家后院,显然这条暗道,她不仅设计过,更曾反复探查。
&esp;&esp;大概率在商会大楼落成之初,她便已秘密摸清了所有可利用的路径。
&esp;&esp;终于,前方透出微弱的光亮,是一处带格栅的通风口,外面传来锅炉燃烧的轰鸣与煤炭倾倒的哗啦声响。
&esp;&esp;“到了。”叶清澜示意队伍停下。
&esp;&esp;“外面是锅炉房,此刻正是晚班工人上煤的时段,我们从墙角的检修井下去,进入排水管。切记,排水管直径不足一米,需要匍匐爬行。”
&esp;&esp;她放下沈欢颜,让一名身形娇小的队员先钻出格栅侦察。
&esp;&esp;数秒后,队员返回,比出安全的手势。
&esp;&esp;众人依次钻出通风口,落在锅炉房角落一堆废弃零件的后方。
&esp;&esp;巨大的锅炉正高速运转,两名浑身煤灰的工人背对着他们添煤,机器的轰鸣完美掩盖了众人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