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她才不是吓大的。
&esp;&esp;她走过的路都比女儿吃过的米都多。
&esp;&esp;她不过是忽然意识到，那个从前在对抗中分毫不让的女儿变成了此刻这副淡漠的样子。
&esp;&esp;像是真的能够接受任何失去，还有所有关系上的切割。
&esp;&esp;她整个人忽然慌了，心里直打鼓。
&esp;&esp;面上依旧硬气，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被女儿带出了门。
&esp;&esp;被偷拿钥匙的中年男人也赶到了女儿家门口。
&esp;&esp;男人满头是汗，上气不接下气却是满脸歉意，
&esp;&esp;“对不起啊女儿。钥匙是上次我送东西过来，小沈给我配的。她看我蹲在门口等你……我，我是真没想到你妈她会偷拿我钥匙。”
&esp;&esp;父亲在女儿冷漠的视线下，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esp;&esp;“你把钥匙收回去拿好，以后爸爸要是想你了就直接给你打电话，或是直接去单位看你。你妈……算了，她要是脑子能转得过弯来，我们就继续过，要是还执迷不悟，我们不过也罢。”
&esp;&esp;“你……你……你说什么呢老明！”
&esp;&esp;“我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离婚又不是不行！我不嫌丢人，我都快退休了！我现在只想要清静！”
&esp;&esp;中年男人将怀中抱了一路的一箱纯牛奶搁在明粒的脚边。
&esp;&esp;他冲女儿勉强撑了个笑容，
&esp;&esp;“前几天就买了。”
&esp;&esp;他自觉地转身，扬了扬手，不带留恋，
&esp;&esp;“老爸走了。”
&esp;&esp;……
&esp;&esp;……
&esp;&esp;两个人合住的家，三个人恢复起来更是效率。
&esp;&esp;收拾期间，秦俊猫着腰送进来一只崭新的玻璃壶。
&esp;&esp;明粒难得没有怼他，他也难得没有想方设法地挖苦明粒。
&esp;&esp;趁陈枫和秦俊去扔垃圾，明粒还是给沈梦君打了通电话说明家里的情况。
&esp;&esp;“你没事吧，粒？”
&esp;&esp;“我没事。”
&esp;&esp;“你没事就好了啊。衣服坏了、脏了，东西破了，再买新的就是。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些衣服基本只穿一季，今年穿了，明年就不会穿了。本小姐可是时尚的弄潮儿。”
&esp;&esp;“……好……”
&esp;&esp;明粒在电话这端沉默了数秒也只能道出一个“好”。
&esp;&esp;章其华带着煮熟的素馅饺子和腐乳回来。
&esp;&esp;童念初从楼下的餐馆打包了几个菜，全是明粒平时喜欢吃的。
&esp;&esp;几人默契地聚在餐桌边摆放着碗筷，最后才将坐在卧室书桌前愣神的明粒给叫了出来……
&esp;&esp;秦俊的公鸭嗓一出，任何魂都能给叫回来。
&esp;&esp;明粒坐进餐桌，饺子的热气氤氲着她的眼睛，带出了热气。
&esp;&esp;她顺着热气，垂了垂脑袋，连道“好吃”。
&esp;&esp;饺子尚未嚼出滋味，就尝到了珍馐。
&esp;&esp;童念初接过章其华调制的辣腐乳味碟，蘸了一只饺子搁进明粒的碗里。
&esp;&esp;“舅妈做的饺子得蘸着酱料吃啊~怎么我们记性最好的明粒小朋友也会忘记的~”
&esp;&esp;章其华推了推秦俊和陈枫的手臂，两个大男人立刻端着饺子侧身回避。
&esp;&esp;秦俊往嘴里连塞了三只饺子，
&esp;&esp;“童你怎么不给我蘸一个！”
&esp;&esp;陈枫嫌弃地看了眼秦俊，
&esp;&esp;“吃饭别说话。说话别吃饭。”
&esp;&esp;……
&esp;&esp;……
&esp;&esp;第8章 到时，第8章
&esp;&esp;……
&esp;&esp;……
&esp;&esp;回到家，童念初将章其华分装的素馅饺子和辣腐乳送到隔壁两户的朋友家。
&esp;&esp;她在客厅转了两圈决定先去洗澡。
&esp;&esp;吹干长发的发尾后，她又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了好一阵……
&esp;&esp;章其华意识到童念初有话要讲。
&esp;&esp;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直等在书桌前，等待童念初做好心理准备。
&esp;&esp;若非十分重要的、难以启齿的事情，童念初万不会犹豫到如此地步。
&esp;&esp;叩。
&esp;&esp;叩。
&esp;&esp;其实站在章其华房间门口的时候，童念初依然没想好该如何开启话题。
&esp;&esp;她唯一做下的决定是要尽快确认章其华的想法。
&esp;&esp;她得确认对方是不是如母亲所猜测的那般，一直在成全自己。
&esp;&esp;只要想到这种可能性……
&esp;&esp;她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就是真相。
&esp;&esp;她感觉得到自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esp;&esp;眼眶潮湿，心也随之揪紧。
&esp;&esp;还有一阵又一阵无法言说的顿痛感自胸口涌向试图发声的咽喉。
&esp;&esp;而最先出卖她的，还是那双将要落泪的眼睛。
&esp;&esp;“怎么了？”
&esp;&esp;章其华立即起身。
&esp;&esp;见到这样的童念初，章其华毫不吝啬地给出了拥抱，而童念初也因为这样温暖的怀抱而愈发酸楚。
&esp;&esp;“有时间么，其华？”
&esp;&esp;她开口已经带有弱弱的鼻息。
&esp;&esp;章其华轻拍起童念初的后背，握着她的手，
&esp;&esp;“我都已经站在这里了，还要问我有没有时间啊？”
&esp;&esp;章其华整个人都是暖色调的。
&esp;&esp;无论是表达关心之意的眼睛，还是牵手时的力度。
&esp;&esp;她轻拍着床铺，向童念初敞开着自己的私人领域。
&esp;&esp;这一刻，童念初只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心疼这个人，全世界都应该喜欢章其华。
&esp;&esp;“……下午的那通电话……我还想继续……”
&esp;&esp;章其华一下子就知道童念初为何突然情绪低落。
&esp;&esp;她预感到童念初接下来会讲些什么。
&esp;&esp;至少在大方向上，她是有预感的。
&esp;&esp;“可以呀~”
&esp;&esp;章其华依旧耐心，就像过去十多年来的一直耐心。
&esp;&esp;耐心等待童念初开口，耐心等待童念初想要开口的时机。
&esp;&esp;“我最近忽然发现妈妈看报纸和书的时候会拿得远一些了……她可能有些老花眼了……”
&esp;&esp;童念初斟酌着开口，一半在诉说自己的心事，一半在注意章其华。
&esp;&esp;在听到“妈妈”这个称谓的时候，章其华确实有一瞬间的情绪，转瞬即逝，似是意外，又似是怅然。
&esp;&esp;……
&esp;&esp;童念初一下子就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了。
&esp;&esp;她微微吸鼻，甚至屏了会儿呼吸，最后只能仰头望向卧室的天花板。
&esp;&esp;“干嘛哭啊？”
&esp;&esp;章其华抬起手。
&esp;&esp;沿着童念初下颌而落的泪水快速地落进了她的手心。
&esp;&esp;她拍了拍童念初的手背。
&esp;&esp;心里异常温暖，并没有童念初想象中的酸楚与难受。
&esp;&esp;“念初，我只是有些意外。以前你从来不会在我面前称呼爸爸和妈妈，以前你都是跟我说——我家里人”。
&esp;&esp;童念初紧咬住下唇，就这么看着章其华。
&esp;&esp;似乎所有能够用语言表达的东西都词不达意，心疼也在此刻到达了最高点。
&esp;&esp;“我太刻意了对不对……”
&esp;&esp;她懊恼地落泪，
&esp;&esp;“……我……我只是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我……”
&esp;&esp;章其华再也无法耐心地眼看着童念初愧疚自责。
&esp;&esp;她急忙伸出手，再一次抱住了眼前人，
&esp;&esp;“念初你别多想。我都知道的念初，我都知道。”
&esp;&esp;童念初的手揪紧了章其华的睡衣下摆，眼前的世界已经被泪水所浸透。
&esp;&esp;她无法如平时那般，轻易地捕捉章其华讲话时的情绪。
&esp;&esp;她下颌抵在章其华的肩窝，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在安慰上的贫瘠。
&esp;&esp;这么多年……
&esp;&esp;她的安慰到底算什么？
&esp;&esp;原来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esp;&esp;原来真的都只是其华在成全她……
&esp;&esp;“妈妈……跟我……说……问我……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其实都不仅是……不仅仅是我……在照顾你的心情……其实……你也在……成全……我的……照顾……”
&esp;&esp;她啜泣到讲不出完整的句子，却偏偏让章其华的心和眼睛都跟着湿了。
&esp;&esp;从小到大，章其华都受不了身边人哭。
&esp;&esp;她更受不了童念初掉眼泪。
&esp;&esp;她同样在童念初的一声声道歉声中落下泪。
&esp;&esp;她因着童念初的愧疚而心疼，又因着童念初的心疼而温热。
&esp;&esp;她之所以在这件事上一直耐心，一直看破不说破，一直眼看着童念初对自己的“照顾”而不明说，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复杂而微妙的心情。
&esp;&esp;章其华看进童念初通红的眼睛，
&esp;&esp;“念初~你听我说，我并不是像阿姨说的那样。我没有在成全你的照顾，我没有那么伟大或是懂事……你又不是我的长辈呀~”
&esp;&esp;她眸光里泛着温柔的怀念，唇角也勾勒出简单的笑意，
&esp;&esp;“我确实在很多时间会想起他们。我的父母，因为他们很爱我，给了我最好的童年，最好的家庭，还让我成为了自己……所以，我不可能不想念，也不可能不去假设，假如今天他们没有牺牲，假如今天他们还活着……我也是真的，在每一次，每一次见到有父母陪伴的小朋友或者大人的时候都会想到他们……我也是真的，在我哥每一次喊‘爸妈’的时候都会想起他们……我也是真的，在每一次大家提到父母的时候都会想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