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殡葬化妆师站在华华身边，手把手教她……
&esp;&esp;她为她上着妆，还需注意听化妆师教导她，该如何遮盖遗体上的伤疤。
&esp;&esp;我实在受不住，在卫生间里干呕了好一阵……
&esp;&esp;我不知道自己的肠胃究竟是出了什么毛病，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候掉了链子……
&esp;&esp;待我出来以后，便只看到华华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黑色衣裤，右臂上戴了黑纱袖章……
&esp;&esp;几年前，我外公去世的时候，我也戴过这样的袖章。
&esp;&esp;黑色的纱，中间一点白字的孝。
&esp;&esp;黑纱箍在活人的手臂上，试图圈住逝者与生者在人世间最后的一丝连接……
&esp;&esp;……
&esp;&esp;……
&esp;&esp;梦君进去给华华递吃的东西，她没有接。
&esp;&esp;她吃不下，也不渴。
&esp;&esp;她好像不再需要睡觉、吃饭、喝水，单凭一个信念就能撑着，活着。
&esp;&esp;……
&esp;&esp;……
&esp;&esp;化完妆以后，华华就在那间遗体告别室里选了遗照。
&esp;&esp;我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她扫描过初初所有的照片，都储存在她的笔记本电脑里……
&esp;&esp;过去黑白的，如今彩色的……
&esp;&esp;但凡她能遇到的照片都被她以顺应时代的方式，留存在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
&esp;&esp;新望哥君去她办公室里取来了笔记本电脑……
&esp;&esp;她没有选择初初当警察以后的照片……
&esp;&esp;她选了高中时期，初初参加演讲比赛得名时的照片……
&esp;&esp;照片里的女孩衣着白色衬衫，笑容很甜。
&esp;&esp;……
&esp;&esp;……
&esp;&esp;做完这一切，她便直直地倒在了我的眼前，再也坚持不住了。
&esp;&esp;……
&esp;&esp;……
&esp;&esp;第72章 到时，第72章
&esp;&esp;……
&esp;&esp;……
&esp;&esp;陆然：
&esp;&esp;这是第四封信，应该也是最近的最后一封。
&esp;&esp;……
&esp;&esp;……
&esp;&esp;那天，华华没有昏过去多久……
&esp;&esp;没有。
&esp;&esp;二十多分钟后，她就醒了过来……
&esp;&esp;她睁开眼睛以后就在找寻着什么，在确认我们几个都在以后，便在一瞬间泄掉了气力。
&esp;&esp;她挣扎着起身，不让我们扶她。
&esp;&esp;她拍了拍两只裤腿……
&esp;&esp;兴许是方才昏倒的时候摔脏了裤子，但我没看出来，也或许我已经看不出来什么。
&esp;&esp;华华起身离开了技术鉴定处为她腾出的休息室。
&esp;&esp;她回到了告别室，回到了初初身边。
&esp;&esp;她忽然转头看向我们，或许是我……
&esp;&esp;她说，她想吃点儿东西。
&esp;&esp;这可能是当前那间告别室里唯一有安慰的事情……
&esp;&esp;至少，我很激动。
&esp;&esp;我们急忙问她，想吃什么？
&esp;&esp;什么都可以。
&esp;&esp;虽然已经是凌晨时分，或许整座北城都陷入了沉睡，但那一刻的我们都愿意为了华华去跨越一座城市寻找吃的……
&esp;&esp;只要，她愿意吃上一口。
&esp;&esp;“菠萝包。”
&esp;&esp;……
&esp;&esp;……
&esp;&esp;陆然，我总觉得那一天，那几天，我可能流尽了一辈子的眼泪。
&esp;&esp;我曾经真的以为，在你离开我的时候，在我被家里抛弃的时候，我哭得够多了……
&esp;&esp;陆然……
&esp;&esp;是初初喜欢的菠萝包，是初初……
&esp;&esp;我突然间哭了，身边的陈枫也在哭，我们都在掉眼泪。
&esp;&esp;“别哭……哭什么……没有菠萝包……那有什么吃什么……”
&esp;&esp;她说话很轻，不一会儿就散在了空气里。
&esp;&esp;我不清楚旁人在哭什么，但我清楚自己在哭什么。
&esp;&esp;我是在哭天道不公，我是在哭老天有眼无珠，我是在哭他枉为人神……
&esp;&esp;……
&esp;&esp;……
&esp;&esp;“粒，联系接收站吧……”
&esp;&esp;华华她还记得初初当初捐献过遗体，而且是定向捐献给母校北城大学。
&esp;&esp;想要在身后还能作为大体老师，为北城大学医学院的医学生们贡献一二。
&esp;&esp;她为她化好了妆，整理好了一切，却留不下她。
&esp;&esp;她以为自己连遗体都留不住，所以只想着让初初赶紧漂亮一些……
&esp;&esp;“粒……这方面……我不太清楚……接收的时候……有要求吗？”
&esp;&esp;我很是诧异，陆然，原谅我当时真的没有听明白华华在问我什么……
&esp;&esp;我还当自己足够心细，而今看来，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傻人，自以为是的愚人。
&esp;&esp;……
&esp;&esp;……
&esp;&esp;“他们会不会……因为念初……就拒绝……接收……”
&esp;&esp;她整个人都是破碎的，两只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esp;&esp;我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她原来是在担心……
&esp;&esp;她是在担心，担心初初受伤了以后，他们就不想要她了……
&esp;&esp;他们若是不愿意要她的遗体，也就完不成她生前的愿望了。
&esp;&esp;我在华华即将拨出电话的那一刻，拦下了她……
&esp;&esp;我告诉她，不用了。
&esp;&esp;我当然知道她是想要依照初初生前的意愿做出决定，但她不知道的是，可能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初初的心愿变了……
&esp;&esp;她撤销了自己的遗体捐献……
&esp;&esp;撤销了……
&esp;&esp;当初，因为我们俩是一起去签的捐献协议，所以在她改变想法的第一时间，她与我知会了。
&esp;&esp;她去年遇到了一个案子，那个案子改变了她的想法……
&esp;&esp;她与我讲，要是以后，要是走在了自己心爱之人的前面，她想要留下些什么给她。
&esp;&esp;初初她放弃了前一种私心，生出了另一种私心……
&esp;&esp;她想要将处理自己遗体的权利留给所爱之人，她想要留给她。
&esp;&esp;她与我讲，要是以后心爱之人走在了她前面，那她便无牵无挂。
&esp;&esp;那么到时再去签协议，再去捐献遗体，也并不迟到。
&esp;&esp;……
&esp;&esp;……
&esp;&esp;听到我说初初撤销了捐献的时候，华华整个人都怔在了那儿……
&esp;&esp;她可能没想到，初初与她之间还有一个秘密。
&esp;&esp;我其实不知道当初初初为何要我保密，暂时不要将此事告诉华华。
&esp;&esp;现在回想起来，初初定是知道这样的变化会遭到华华的强烈反对……
&esp;&esp;华华定是不愿意听她讲那些不好听的话……
&esp;&esp;不愿意听到死亡，更不愿意去想初初会走在自己前面。
&esp;&esp;那一刻，我的脑海之中也的确天人交战过。
&esp;&esp;华华站在那里，只是盯着我，要我给她一个解释……
&esp;&esp;而我在考虑，要不要将真相告知她。
&esp;&esp;陆然，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选择和盘托出吧？
&esp;&esp;我最终选择了，告知一切。
&esp;&esp;因为，初初留下的是爱，而能够留下华华的，也需是最为厚重、最为深情的爱。
&esp;&esp;华华她此刻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知道初初的想法，还有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也在爱着她。
&esp;&esp;华华终于哭了……
&esp;&esp;她直到事发第二天的那一刻，终于肯放任自己掉下眼泪。
&esp;&esp;她哭也是无声无息，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落泪。
&esp;&esp;我看着她紧咬着下唇，不发出一丝声响，很快便咬出了血。
&esp;&esp;陆然，她嘴唇上的伤口直到一个月后才有好转的迹象，你知道吗？
&esp;&esp;……
&esp;&esp;……
&esp;&esp;陆然，当我再次见到袁师傅的时候，我才知道华华为什么尽可能不让自己痛哭一场……
&esp;&esp;因为袁师傅曾经告诉过她：
&esp;&esp;要尽量平静地送逝者离开。
&esp;&esp;尽量不要哭，更不要哭到亲人的身体上。
&esp;&esp;眼泪是很沉重的包袱，他们可能会飞不到月亮上……
&esp;&esp;……
&esp;&esp;……
&esp;&esp;因着初初当初的那一点点私心，我们得以像平常人家那样办上丧礼。
&esp;&esp;终于。
&esp;&esp;童家安排了殡仪馆，还有一些我们顾及不到的事情。
&esp;&esp;初初躺在冰棺里，华华还是在旁边坐着，守着。
&esp;&esp;她一直坐在那里，会吃东西，也会喝水。
&esp;&esp;有人问她的时候，她就会默默接下，吃些东西，喝些水。
&esp;&esp;虽然吃进去的东西不一会儿就会吐出来。
&esp;&esp;但她依然，坚持吃下去。
&esp;&esp;连续两天刚咽下东西就出现反复呕吐的情况后，她发觉自己出了些问题。
&esp;&esp;她找到我，问我该怎么办？
&esp;&esp;她想寻求我的帮助。
&esp;&esp;我知道，她是不想再倒下了。
&esp;&esp;活着的人得吃得下，喝得下，才能撑得下……
&esp;&esp;她是不愿再错过与初初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esp;&esp;在一切化作灰烬以前，她们还能在一起的时间都在倒计时。
&esp;&esp;童家治丧组的人及时帮我准备了一些营养品，华华她大口大口，全都灌进了身体里。
&esp;&esp;……
&esp;&esp;……
&esp;&esp;22号，第二天的时候，童阿姨就回来了。
&esp;&esp;江叔叔刚从医院手术室里出来，知晓他手术顺利，她便离开了医院，来到了殡仪馆。
&esp;&esp;我们都在初初身边，陪着她，送她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