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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篇二十六哭庙案(下)

    “万线悬天,雨敲檐碎,并入一帘听。灯摇叁尺影,剑鸣不平音。风似刃,酒如禅,江湖旧事几杯宽。”——引子

    雨势如倾,檐下如注。窗扇半掩,雨水斜倾,打湿了临窗桌案。

    婉玉立在桌旁,叁尺青锋悬于腰侧。绿儿站在她身后,身着一件墨色劲装,问道:“当真要假戏真做?是她的意思?”

    窗外雨声铺天盖地。婉玉一时未言。

    一月前,她也是这么问柳青竹。

    “那些文士受樱冢阁控制,若想中止此事,只需下达一声,为何非要假戏真做、兵刃相见?”

    柳青竹神色漠然,娇好的红唇间幽幽吐着云雾,“十二举子是楚,樱冢阁是汉,将帅之争,必有一亡。虽是演绎之局,却也只有真正见血,才能悖逆天道。”

    婉玉拧眉,没有说话。

    柳青竹忽然笑了一声,目光幽深,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召,“若楚败汉胜,则天下寒士心寒意冷,高官显贵为之不齿,萧家身败名裂、孤立无援;若楚胜汉败,则顺水推舟,认罪伏诛,剿鬼樊楼,揭萧家罪。无论孰是孰非,皆于我们有利。”

    “此招虽险,走了,就不要回头。”

    樱冢阁只是一柄,磨到薄如蝉翼、吹毛断发的剑刃,却又能被轻易催折、随意抛弃。

    婉玉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目光与绿儿碰在一起。

    一道闪电劈过,整间屋子照得雪亮。

    良久,绿儿轻声道:“我知道了。”

    五更天的汴京城,天色阴沉沉。

    绿儿靠着庙墙,握紧了手边的刀鞘。她看了一眼身侧的秋蝶,压低声音道:“走吧。”

    身后樱冢阁二十余名好手,同时跟着屏息凝神起来。绿儿做了个手势,身后二十余人无声散开,贴着墙根向文庙两侧包抄过去。

    绿儿和秋蝶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来到文庙门前。两名黑衣人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抵住门缝,短刀插入门隙,轻轻一挑,门闩当即被卸了下来。大门推开一条缝,绿儿闪身而入,秋蝶紧随其后。

    文庙中一片寂静,唯有大成殿灯火通明、人影交错,隐隐约约能听见沉闷的哀哭声。

    绿儿听着,忽而察觉不对,脚步一顿,沉声道:“先别急着进去。”

    话音未落,大成殿的内门被人轰然推开,灯前布幔同时扯去,刺目光芒如潮水般涌出。

    绿儿下意识挡住眼睛,越过指缝中看过去——殿中之人,个个手持长刀,阵列齐整,哪像是书生文士的模样?

    一人立在正中央,披着玄色大氅,身量高大,白发苍苍。他转过身来,冷声道:“拿下。”

    绿儿浑身一僵,才恍然中了计。

    “撤!”她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另一支精兵从文庙大门鱼贯而入,铁甲铿锵,刀光剑影。

    刘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下令道:“留一个活口。”

    话落,刀手结阵推进,弩手觑准放箭,进退之间,毫厘不爽。

    樱冢阁的人虽都是些剑法高手,单打独斗未必会败,可对上军阵绞杀,略显吃力。

    在江湖上,几招几式便可逼退对方;而在战场上,只会有无数渴望功勋的士兵不停围剿上来。

    秋蝶咬牙拔出腰间双刀,身法极快,几乎贴着箭矢闪了过去,一刀削断一名禁军手腕,又反手一刀划破他的咽喉,鲜血喷溅而出。接着,她步履一转,朝侧翼冲去,试图突围。

    绿儿短剑出鞘,紧跟于她身后,二人互为犄角,生生在密集的军阵中撕出一道口子。二人配合多年,早已心意相通,大开大合间,竟杀出一条血路,剑锋过处,寒光无情。

    樱冢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绿儿浑身上下已被鲜血浸透,匆匆架住迎面劈来的长刀,手腕一震,虎口几乎裂开。她侧身卸力,刀锋一滑,削掉敌人一截小指,趁势一脚踹在他的膝弯,补上一刀。

    她回头看向秋蝶,喊道:“走!”

    秋蝶正于不远处厮杀,背上横着一道刀伤,皮肉翻开,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她扫了眼周围,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五人。

    “从后墙走,翻过去就是巷子。”绿儿语速极快,“我替你挡叁息,你翻过那道墙。”

    “一起走!”秋蝶要去捉她的腕子。

    绿儿没再回话,只一掌拍在秋蝶肩上,将她朝推了出去。

    绿儿用衣袖蹭去面上血点,对她一笑,无声道:“快走。”

    秋蝶眼圈泛红,动作却不再犹豫,飞身一跃,奔向后墙。有士兵上前去追,皆被绿儿挡了回去。

    叁息之后,绿儿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中刀刃被一脚踢飞,身子猛然一栽,被数名禁军死死按住。

    文庙之中,血流成河。

    刘诠缓步而下,站在绿儿面前,淡淡道:“你倒是不怕死。”

    绿儿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浮上挑衅的笑意。

    刘诠下令:“关入大理寺狱。”

    大理寺狱深处,终年不见天日。

    绿儿趴在稻草堆上,遍体鳞伤,十根指甲皆被拔出,裸露的皮肉溃烂发黑。她强忍着一口气,捂住胸口,咳出一口血沫。

    身上忽然落下一道阴影,她缓缓抬头望去。

    令狐瑾站在她身前,长长叹了口气。

    绿儿自是认得她的。这位大名鼎鼎的武林第一,是阁主的师傅。那些年跟着阁主走南闯北,这张脸早已牢记于心。

    于是,绿儿心中燃起希冀,挣扎着坐起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试探道:“是阁主她”

    令狐瑾目露不忍,微微摇头,唏嘘道:“我们都被利用了。”

    只一句话,绿儿便甚么都明白了。沉默片刻,她低笑起来,潸然泪下。

    绿儿面色狰狞,口里咬出血腥,恶狠狠地呢喃着:“柳青竹柳青竹!愿你余生——众叛亲离,所得皆苦,夜夜煎心,至死方休!”

    叁日之后,绿儿咬舌自尽,留下一封认罪书,字字泣血,直指萧家,朝野哗然。

    不少受过萧家压迫的官员更是火上浇油,上朝时纷纷大吐苦水,生怕无法一举歼灭萧家。其中也不乏有不少萧党寒门倒戈。

    在种种倾轧和推波助澜下,安庆帝下令,彻查萧家,剿灭鬼樊楼,销毁“玲珑药”。

    此事不探不知,一探大惊,麒麟卫深入鬼樊楼,活捉姽婳娘,将历年萧党在地下的腌臜事全数抖了出来。

    甚么杀人越货、党同伐异,尽是十恶不赦之罪。

    那日,萧府门前,马蹄声碎,枢密院都承旨赵崇,手捧明黄圣旨,领着一列禁军破门而入。

    萧府顿时乱作一团,丫鬟仆役仓皇四散。

    而此时,萧齐贤正于书房中。他早已料到今日,却依旧端坐,手持书卷,安然以以候。直到房门被一脚踹开,他才抬起头来。

    烛火摇曳中,赵崇迈步而入,展开圣旨:“叁司使萧齐贤,位总邦计,掌国利权,本宜节用爱民,乃心怀奸慝。罪其下:阴结鬼樊,污乱都邑;鬻贩丹药,戕害生民;结党营私,欺罔朝廷。实为罪恶贯盈,神人共愤。今褫夺官爵,削除恩典,押赴台狱,按律勘问。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萧齐贤终于放下书卷,缓缓起身。他穿着半旧的鹤氅,腰间还系着当年御赐的玉带。

    萧齐贤落马,举国震惊。有人其中运作,被萧党倾力扶持的晋王姬瑞受到万民唾骂。说他包藏祸心,养虎为患,难担储君,天下不齿。

    不久日,姬瑞万念俱灰,自缢而亡。

    令狐妫赶到时,只剩一具悬吊的尸体。

    晋王妃嚎哭不止,大喊一句:“晋王,你害得妾好苦啊!”最后撞柱而亡,随之去了。

    世人皆道晋王妃情深意重,为夫殉情,可只有局中人才知,若她此时不死,便再难逃叶墨婷最后的清算。

    安庆帝闯入慈元殿时,廊下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没有一个敢抬头。

    “你敢算计朕,敢算计朕的儿子!”

    安庆帝年过五旬,鬓发斑白,此刻面色铁青,手在发抖。

    叶墨婷看了过来,瞳仁漆黑如潭,眉心朱砂,殷红如血。而她身前,摆着一碗飘着苦味的药汤。

    叶墨婷勾起一道耐人寻味的笑,幽幽道:“官家,该喝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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