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是他行事有亏,还是这天道命理,本就不公?
&esp;&esp;冥冥之中?,一股清微浩荡的气?息悄然掠过灵台,似有若无,却带着超脱尘世?的澄澈。
&esp;&esp;他微微一怔,凝神细辨,只当是天地间的风露之气?,再要深究,却又消散无踪,一无所获。
&esp;&esp;风沙渐紧,吹得?他衣袂微微翻飞,像一株在灰烬里独自摇晃的草木。
&esp;&esp;嬴煜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淡然。
&esp;&esp;“罢了。”他低声轻语,转身迈步,“回涿鹿罢。”
&esp;&esp;话音未落,天际一缕清光无声拂过,落在他鬓角霜色之上。
&esp;&esp;周身风沙似有感应,竟自行向两旁退开半寸,脚下焦土之上,隐隐绽出一点近乎透明的神纹,转瞬即逝。
&esp;&esp;那是天道垂青、尘缘将了的征兆,
&esp;&esp;焦土之上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傅徵的魂影似一缕断了线的烟,被?风沙卷着,沉沉坠入鬼蜮。
&esp;&esp;无昼无夜的鬼蜮里,念火明灭不定,阴气?刺骨。
&esp;&esp;傅徵一回到这片亡者?滞留之地,便再压抑不住翻涌的疯魔与怨毒。
&esp;&esp;残魂卷动着周遭暴戾的阴煞之气?,肆意冲撞着本就戾气?浸染的境地,鬼蜮深处的念火被?激得?狂乱跳动。
&esp;&esp;他疯了一般修炼禁术邪法?,汲取阴邪之力,试图凝实魂体,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以梦境为舟,穿梭在生者?的睡梦之间,妄图操纵生者?,亦或夺舍一具身体。
&esp;&esp;可一次又一次,他都失败了。
&esp;&esp;天道枷锁如影随形,但凡他靠近生魂半步,便有无形威压将他狠狠弹开,灼烧得?他魂体寸寸欲裂。
&esp;&esp;他做不到!
&esp;&esp;恨意与绝望骤然炸开,傅徵的魂影在鬼蜮深处疯狂扭曲,念火被?他的戾气?震得?忽明忽暗。
&esp;&esp;凭什么?
&esp;&esp;他已经落得?这般下场,身死道消,困于鬼蜮,连触碰嬴煜都做不到。
&esp;&esp;可天道依旧不肯放过他。
&esp;&esp;嬴煜快要忘了他!
&esp;&esp;那个在他身边立誓、说过此生非他不可的人?,如今提起过往,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再念。
&esp;&esp;那些?滚烫的誓言还犹在耳畔,如今却只剩他一人?抱着回忆,在无间地狱里苦苦挣扎。
&esp;&esp;他争过天机,逆过天命,不惜以身犯险,不惜屠戮炼器,不惜燃尽自身一切,所求的从不是修为,不是权柄,不是神魔位次。
&esp;&esp;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嬴煜啊。
&esp;&esp;疯魔至极致,剧痛与不甘反而逼出了死寂般的清醒。
&esp;&esp;傅徵终于停下徒劳的冲撞,将满腔不甘与痛楚尽数碾作沉冷狠绝。
&esp;&esp;他不再盲目对抗天道,转而利用自身参悟道法?的绝顶悟性,一步步解析鬼蜮法?则,吞噬凶魂厉魄稳固魂体,炼化阴山地脉瘴气?增强力量,以谋略与实力层层收服群煞,最终一统鬼蜮。
&esp;&esp;为人?,他是权倾朝野的后楚国师;
&esp;&esp;为魂,他是统御万鬼的鬼蜮之主。
&esp;&esp;无论身处何等境地,他这一生,从不会听天由命!
&esp;&esp;就算天道要断他们尘缘,就算嬴煜快要将他遗忘,就算生死相隔两不相干。
&esp;&esp;他也绝不放手。
&esp;&esp;待到嬴煜飞升那日,必是神州混沌之时。届时他会倾鬼蜮毕生修为,率万魂齐出,逆闯天门,不惜搅乱阴阳秩序,也要硬生生拦下嬴煜的成神之路。
&esp;&esp;嬴煜…嬴煜怎么能忘了他?
&esp;&esp;他不该忘,不能忘,也不准忘!
&esp;&esp;他要让嬴煜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只要能让嬴煜眼底泛起一丝动摇,只要能在尘缘断绝前,再触碰到嬴煜一次,再拥抱他一瞬——
&esp;&esp;哪怕事后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傅徵也心甘情愿。
&esp;&esp;第165章 陈情书
&esp;&esp;嬴煜徒步回到涿鹿时, 已是深冬。
&esp;&esp;从炎水至涿鹿,千里路途,他一步一步走完, 像重?踏半生来路。
&esp;&esp;大?雪漫卷天?地, 落满肩头衣袂,他想起当年傅徵带着他, 在风雪里踏过尸山血海,一步步复国归都。
&esp;&esp;那?时前路茫茫,身后却?总有一道身影替他挡尽刀光剑影, 算尽天?机变数。
&esp;&esp;而今风雪依旧, 同行之人,只剩他自己。
&esp;&esp;行至皇城近处, 嬴煜指尖微凝灵力。
&esp;&esp;那?是早年傅徵手把手教他的瞬移符诀,指尖符文轻闪, 不过一瞬,人已踏足紫薇台前。
&esp;&esp;落雪覆在嬴煜头顶, 竟分?不清是霜白鬓发,还是寒雪成色。
&esp;&esp;他身姿依旧挺拔,眉眼沉静, 锋芒尽敛, 只余下阅尽世事的淡远。
&esp;&esp;占星楼下风雪卷地, 案几积着一层薄雪。
&esp;&esp;嬴煜抬手轻拂,雪沫簌簌落地。
&esp;&esp;铺开素纸, 提笔蘸墨。
&esp;&esp;笔锋落处,势如破竹。
&esp;&esp;墨色透纸,字字沉劲,半生家国爱恨, 尽随笔墨倾泻而出。
&esp;&esp;一纸书罢,嬴煜掷笔于案,墨点溅落雪上?,绽开点点深痕。
&esp;&esp;嬴煜毫无留恋地转身,拾级登临占星楼。
&esp;&esp;石阶漫长,覆着厚雪,他一步一步向上?,步履轻稳,似踏碎半生尘缘。
&esp;&esp;嬴冀匆匆奔来,远远望见那?道熟悉身影,心头先涌上?一层难掩的惊喜。
&esp;&esp;“父皇!”
&esp;&esp;可待嬴冀走近几分?,望见嬴煜拾级而上?的背影,那?点欢喜瞬间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惊愕。
&esp;&esp;嬴煜周身那?股淡远出尘之气,与往日帝王截然不同,似乎要羽化而去。
&esp;&esp;嬴冀怔怔立在楼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案上?。
&esp;&esp;一纸陈情书平铺在雪色之中,墨痕未干,末尾端正落着嬴煜二字。
&esp;&esp;嬴冀指尖微颤,目光凝在那?纸陈情书上?。
&esp;&esp;一字一句,皆伴着嬴煜缓步登阶的足音,恍若嬴煜历尽沧桑的声线,在风雪之中沉沉回荡——
&esp;&esp;“朕幼居深宫,为帝室稚子,恣意随性,无拘无束,不知人间疾苦,不懂江山沉重?。”
&esp;&esp;“及至家国倾覆,父皇战死沙场,炎水生灵涂炭,羲和?一族尽数罹难,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esp;&esp;嬴煜一步一阶,雪花落肩头,却?重?如千钧。
&esp;&esp;“复国之路,朕本无心,步步皆是推诿逃避。若非傅徵与诸位忠臣以命相护,以血铺路,朕早已埋骨乱世,何谈今日?”
&esp;&esp;“及至上?承宗庙,登临帝位,朕依旧心存逃遁之念,无心朝政。若非国师独撑朝局,镇抚内外?,江山早已分?崩离析。”
&esp;&esp;风卷雪沫,纸上?墨字微微颤动,如同嬴煜半生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声。
&esp;&esp;“后赖国师辅佐,朕平定四?方妖患,肃清朝野内乱,江山方得安定。”
&esp;&esp;“然朕私欲蔽目,罔顾纲常,悖逆人伦,于恩师生出痴妄非分?之念。”
&esp;&esp;“是朕主?动沉沦,肆意妄为,以一己私心,将?高悬九天?之明?月,拖入尘情欲海,使之蒙尘受垢,不复澄澈。”
&esp;&esp;嬴煜脚步微顿,目光落向天?际,无悲无喜,只余一片沉寂。
&esp;&esp;“万千罪过,皆起于朕的执念与妄为,然而最终万劫不复之人却?是傅徵。朕每每思及,愧疚噬心,恨不能以身代之,受遍所有苦楚劫难。”
&esp;&esp;石阶渐高,人间风物在嬴煜眼底渐渐虚淡。
&esp;&esp;“后朕遍历神州山河,看尽人间悲欢离合,方知世事本就残缺,爱恨嗔痴,终究虚妄。”
&esp;&esp;“昔日困于恩怨得失,溺于爱恨痴缠,不过是身在局中,心耽幻梦。如今跳出尘网,俯瞰苍生,方知一切苦乐,皆由心造;一切牵绊,皆是劫尘。”
&esp;&esp;“世事一场大?梦,尘缘行至尽头。”
&esp;&esp;“罢了,罢了。”
&esp;&esp;“那?便归去了。”
&esp;&esp;风雪渐息,嬴煜周身凡俗之气一点点散去,神意悄然归位。
&esp;&esp;嬴冀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望着那?道渐行渐高、即将?融入天?光的背影,喉间哽咽,一字也唤不出口。
&esp;&esp;风雪渐息,云霭四?散。
&esp;&esp;嬴煜踏上?占星楼最高处,漫天?飞雪骤然止歇。
&esp;&esp;原本沉暗的天?幕豁然破开一轮巨月。
&esp;&esp;月盘大?得近乎迫人,清辉冷冽,高悬如神明?垂目,俯瞰整个涿鹿。
&esp;&esp;千万道月辉如银线垂落,丝丝缕缕缠上?嬴煜周身。
&esp;&esp;他衣袂无风自动,发丝轻扬,凡俗尘气在月华之中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清肃浩荡、直贯星河的神性。
&esp;&esp;天?地灵气自八方涌来,绕他成漩,昔日帝气与神意相融,于高台之上?,一朝得道。
&esp;&esp;不多时,百姓与朝臣陆续自昏睡中惊醒,惊疑不定地推门而出、迈步街头。
&esp;&esp;一抬头,众人齐齐定在原地,被这亘古未有的异象慑得怔然失语,只屏息仰头,静静凝望。
&esp;&esp;可随之而来的并非祥瑞,而是一场无声的消融。
&esp;&esp;远处山川烟云渐淡,楼宇街巷的轮廓开始变得虚浮透明?,草木光影如沙般缓缓散逸。
&esp;&esp;这片由神念铸就的神州大?地,在嬴煜真正归神、历劫圆满的一刻,正缓缓褪去实形,走向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