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沉确为自己取的英文名。
她觉得很好。音节完整,轻重合宜,不显得故作聪明,也不至于泯然众人。尤其适合印在一张雪白的名片上,下面跟着她尚未十分确定,却已经开始憧憬的职位。
然后入职第一天,人事部的姑娘接过她填好的表格,扫了一眼。
“cici?”
沉确愣了愣:“是cecilia……”
但对方已经低下头,在电脑里敲击起来。
沉确人生中第一个郑重其事的职业决定,大概活了不到五分钟。
好在这只是名字。
可半个小时后,她才知道,公司连她的职位也一并替她决定了。
“客户部现在正好缺人,你先过去帮几天。”
人事把临时门禁卡递给她,说得轻描淡写。沉确低头看了看卡,想着她进的不是大公司吗?怎么做事这么草率。
她抬起头:“可是我面试的是策划。”
“我知道。只是借调,等这个项目结束了再看。”
“大概要几天?”
“看项目进度。”
随后沉确就抱着电脑和刚领到的一摞办公用品,被人领到客户部。
也是第一次见到zoe。
远远就看见一个人,高挑、瘦,站在窗前,正一手夹着电话,一手翻一迭打印稿。领她来的人等了半天,终于在她换气的间隙插进去一句:“zoe,新来的,先借你们这边用几天。”
zoe抬眼看了看沉确。
轻轻一眼。她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一下”,把听筒稍稍拿远:“叫什么?”
沉确赶紧自我介绍:“沉确。英文名cecilia。”
zoe点点头,从手边抽出一摞材料:“cici,麻烦先复印三份,左边那沓单面,右边双面,别装订。复印机在那,会用吗?”她指了指。
“会。”
沉确双手接过。
zoe又看了她一眼。
电话那边已经在催,她来不及说什么,摆摆手让沉确先去。沉确抱着纸走了,心里却有一点忐忑,觉得这位zoe身上莫名有一种高中语文老师的气质。而她向来很怕老师。
沉确被“借”来的第一天,从上午九点忙到下午五点,做了十几件没有一件属于策划的事,其中几项还同打扫卫生的阿姨产生了亲切友好的会谈。下班时,她抬头看见靠窗有一张空桌子,桌上只有一只落了灰的马克杯。
“那是谁的位置?”她问旁边的人。
对方匆匆一答,下班了。
沉确没有听清。究竟是jerry,还是jeffrey?
此后几天,沉确始终没有见到他。她一度以为这里的正式员工都可以这样工作:不必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电话里有人找,文件有人替他放好,偶尔远程发一句话,便算留下了存在过的证据。
她甚至有些羡慕。
哪怕有人告诉她,那个人和同事相处得不好。沉确听完,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她想,关系不好就不好。大家出来上班,又不是来结拜兄弟姐妹的,工资拿到手不就行了。
她第一次跟着去见客户,是在入职第五天。
严格说来,她不能算“去见客户”,只是会议临时缺一个做记录的人,zoe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她还没来得及躲开,便朝她勾了勾手。
“带本子,跟我走。”
沉确一路小跑跟上去,进电梯才敢问:“我要说话吗?”
“有人问你,你就说。没人问你,先听。”
“要记所有人说的话吗?”
zoe看她一眼:“你记得下来吗?”
“应该可以。”
“那也不用,”zoe说,“记最后决定了什么。”
沉确坐在会议桌最末端,认认真真记了两个小时,仍然差一点把“所有人说了什么”全记下来。客户是南方的一家食品企业,正在推一套年节礼盒,之前总是那个“j”字开头的男士同他们谈。方案已经改过两轮,创意部认为这一次万无一失,客户却仍旧不肯点头。
“整体还是差一点。”
“差在哪里?”
“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感觉………不大好。”对方的语气还挺真诚。
沉确不敢说话,她坐在末尾,悄悄把页面往前翻了一张,又翻回来。那是一张年夜饭的跨页。为了让构图有变化,左右两张图里的整鱼被处理成相反的朝向,看起来像是同一条鱼翻过了一面,沉确觉得莫名有一种咸鱼翻身的喜庆。
回去的路上,zoe坐在出租车前排,半天没有说话,沉确没忍住,想活跃一下气氛。
“我觉得做这个方案的人,一定很喜欢看周星驰的电影。”
zoe没理她。
沉确有些尴尬,最后扭过头,装作看窗外的景色,小声:“……就是有点不太吉利。”翻鱼又翻船,沉确暗自祈祷那个客户今年不是本命年。
zoe快到公司时才回过头问她:“会议纪要什么时候能给我?”
“下班前。”
“行。”
沉确立刻又紧张起来,
她在公司待到很晚,把纪要发过去。十分钟以后,zoe退了回来。红字不多,只删掉了大段无用的对话,在末尾加了一句:结论、负责人、完成时间。
沉确照着改完,再发一次。
几天后,她进公司时发现气氛有些奇怪。
靠窗那张总是空着的桌子旁边,终于站了一个男人。他正在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数量少得令人意外:半盒名片,两本杂志,一只落灰的马克杯。人事部的人站在不远处等着,神色很客气,也很坚决。
沉确放慢脚步。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低声喊了一句:“jerry。”
男人没有回头。
沉确这才知道,原来真的是jerry,不是jeffrey。她在心里反复核对了一个星期的答案,终于揭晓时,已经毫无用处。
jerry当天便走了。
第二天,已经有人把文件堆放到了那张空桌上。
沉确继续“临时”留在客户部。
一周过去,两周过去,一个月过去。策划部从来没有人来问,什么时候把她还回去。沉确也忙得逐渐忘记追问。直到某个下午,行政抱来一只纸盒,说她的名片印好了。
沉确拆开纸盒。
乳白色的卡片上,中文名和英文名并排印着,英文字母漂亮、端正,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aountexecutive。
沉确拿着名片去找人事。
“是不是印错了?”
人事看了一眼:“没有呀。”
“我应聘的是策划。”
“客户部那边对你的评价很好。结合项目需要和你的个人能力,公司决定把你留在ae岗位。zoe也愿意带你。”
“那策划呢?”
“以后有合适的项目,你也可以参与。”
沉确站在那里,慢慢听懂了。
以后有机会,意思大约就是没有机会。结合项目需要和个人能力,意思是jerry的位置空了,而她正好便宜、年轻、还算能用。
她有一点生气,也有一点茫然。她刚回国不久,家里又出了事,离她真正可以任性地摔下名片走人,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她最后只问:“工资还是面试时说的那个数吗?”
“是的。”
“哦,”沉确说,“那行吧。”
她把名片拿回客户部,站到zoe面前。
一个月前,zoe只是别部门的前辈。现在却成了她的直属上司。沉确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应当郑重一点,便端端正正站好,喊了一声:“zoe姐。”
又朝她浅浅鞠了个躬。
zoe被她弄得一怔,随即笑了。
“也行,”她站起来,很自然地挽住沉确的胳膊:“那你以后就跟着我混了。”
沉确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
不是很甜,像一阵很轻暖的春风,细细柔柔的。这让沉确觉得事情也没那么糟。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沉确慢慢发现,会英语和会在公司听得懂话,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她在国外待过一年,基本的交流没有太大问题。可这里的人说的既不是英语,也不是中文,而是一种语法异常自由、意思异常含混的第三种语言。
“这个case我们要重新review一下。”
沉确在脑中做同声传译。
case,一个项目。
review,之前做的可能都不算数。
“你先跟一下tile,再做一个alignnt。”
tile,进度。
跟一下tile,挨个催那些不回邮件的人。
alignnt,把大家叫过来重新吵一遍。
有一回,zoe经过她桌边,无意间看见她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名。
fal:暂时没有人提出新意见的版本。
falfal:还有可能改。
falfal2:一定会改。
她笑出了声。
沉确有点窘:“我是不是理解错了?”
“没有,”zoe说,“理解得非常准确。”
沉确第一次给客户打电话,事先在纸上写了满满一页台词,从问候到结束语,连对方可能说“稍后再联系”都准备了两种回答。电话接通以后,客户第一句便问:“昨天说的那个东西,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给我?”
她的台词当场作废。
沉确握着听筒,磕磕绊绊回答完,挂断以后手心都是汗。
zoe问:“他说几点要?”
“五点。”
“谁承诺的?”
“他没有说。”
“那你为什么答应?”
“他说得很急。”
“客户说话都急。他要是不急,就不会给你打电话。”
zoe把她方才记下的内容看了一遍,没有说她,只是拿起电话,把时间重新谈到第二天中午。挂断后,她把沉确叫到身边:“他说可以,你就真觉得可以?他说必须五点,你也真觉得必须五点?”
她问:“那要我们做什么?”
沉确想了半天:“传话?”
“传话用传真机就够了。”
zoe告诉她,客户的话不能原样扔给创意,创意的话也不能原样交还客户,否则双方五分钟便能打起来。ae不是站在中间来回跑,而是要先弄明白:谁说了什么,为什么这样说,真正能做决定的人是谁,哪一句是要求,哪一句只是情绪。
沉确学得很快。同一个错误,她通常不犯第二次。
她开始适应工作,适应新生活,也终于遇见了那个又俗套又让人欲罢不能的狗血桥段。
故事发生在洗手间里。
沉确从前看电视剧,就忍不住内心吐槽这种主人公躲在隔间里,意外听见别人说自己坏话的老套情节。天地那么大,厕所那么多,偏偏说坏话的人非要挑中当事人正在用的那一间,编剧仿佛生怕矛盾不能及时传到主人公耳朵里。
轮到她自己时,她才发现,现实有时比编剧还缺乏新意。
那天她刚关上隔间门,外面便进来两个女同事。
起初说的是她。
“就是新来的那个cici。”
“她不是策划吗,怎么跑客户部来了?”
“谁知道。运气好吧,广东那个case不是刚好让她碰上了。”
“她懂什么呀,天天抱个本子记。”
沉确坐在里面,听得还算平静,心里觉得她们说得一半对,一半不对。说她运气好,确实如此;说她什么都不懂,虽然不大好听,却也很难反驳,比如她到现在还没弄明白alignnt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开会。
那两个人还在继续,渐渐的,沉确甚至听出了一点旁观自己入职测评的兴味。
直到其中一个人提到zoe。
沉确立刻坐直了。
外面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她下意识把耳朵贴到隔间门上。
贴完才想起来,门板可能不大干净。
她顾不上了。
“她跟着zoe,也就那样吧。”
另一个人轻轻笑了一声:“zoe也挺不容易的。小地方出来的,一步一步熬到今天,跟老黄牛似的。”
“是呀。感觉这种人吃苦会上瘾。”
水龙头响起来,又停下。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走远。
沉确仍旧多等了一会儿,才推门出去。
她把手洗得很仔细,连方才贴过门的耳朵也用湿手指擦了擦。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回到工位,zoe正好递来一份文件。
“cici,这个今天能不能弄完?”
沉确斩钉截铁:“能。”
zoe看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眼睛怎么在冒火?”
沉确低头翻开文件,十分沉着:“我热爱工作。”
她觉得一定要给自己和zoe姐光宗耀祖。
所以她开始加倍地努力。
唯独有一点不好。
周述。
他是新加坡人,职位很高,中文很好,只有很少几个字会带出不明显的南洋口音。沉确第一次在会议上见到他,只觉得这个人衣着整洁,说话和气,听别人汇报时始终微微笑着,像那种脾气很好的上司。
周述是为数不多喊她“cecilia”的人。
只是他喊得很奇怪,四个音节一个一个念得特别完整,末尾还要轻轻落一下,就像明明是一条平路,硬是让他绕出了山路十八弯。
沉确和他有点不太对付。但这个问题主要在她。她实在是记不住他的英文名,公司那么多人,那么多张脸,英文名千奇百怪,总让她重温考外国文学时的痛苦。
第一天,他朝她笑笑,自我介绍道:“evan。”
第二天,她拿着文件去问他:“ean,这个是不是要——”
“evan。”
周述微笑着纠正。
“哦,对不起。”
第三天,她在茶水间碰到他,谨慎了一些:“ethan?”
周述看着她。
沉确察觉不对:“……不是吗?”
“evan。”
“哦。”
第四天,她已经不敢贸然开口。
周述站在会议室门口等她递材料,见她迟迟不说话,略微挑了挑眉。
沉确凭借前三次失败的经验,在几个相近的音节之间反复筛选,最终试探着开口:“eleven……?”
周述沉默了。
“为什么会是eleven?”
沉确没有好意思把完整的思路告诉他。亚洲人给自己取什么英文名的都有。他姓周,又是华人,万一喜欢看武侠小说呢?《萧十一郎》那么有名,给自己取名eleven,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周述看了她很久,终于说:“你还是叫周总吧。”
沉确如释重负:“好的,周总。”
他接过材料。
“谢谢,cecilia。”
那几个音又慢慢转了一道弯。
沉确忽然觉得被喊“cici”也挺好的。
周五下午四点,客户忽然打电话来,说周一早会要看修改后的方案。
“修改意见在哪里?”沉确问。
“上午已经跟你们说过了。”
“跟谁说的?”
“你们创意的人啊。”
创意部说根本没接到明确意见,只听说客户“觉得还可以再活泼一点”。更麻烦的是,负责文案的人已经请假走了,美术手里还有另一个周一必须交的项目。zoe正在楼下见另一位客户,电话打不通。
半个小时里,沉确接了四通电话。
客户问为什么还没开始改;创意问到底要改什么;traffic问原定的tile还算不算数;行政提醒她周末加班要提前登记。
所有人都在说文明的话,合起来却是天要塌了。
沉确夹着听筒,翻文件翻得满头是汗。她有一瞬间很想躲进洗手间,坐在马桶盖上喘一口气。可她想起自己立过誓,要给两家祖宗争光,于是只好把这点软弱暂时咽了回去。
她给客户回电话。
她先确认周一早会是谁参加,又问最终决定方案的人是不是也在。客户起初不耐烦,被她连问几句,才终于承认所谓“活泼一点”只是市场部一个同事在电话里的随口意见,老板真正关心的是价格信息不够醒目。
沉确把两件事分开记下来,又请对方发一封确认邮件。
随后她去找创意。
创意总监脸色很难看:“又要alignnt?”
她说:“不用所有人。十分钟,我只确认价格信息怎么改。‘活泼一点’不是必须项。”
对方终于肯抬头看她。
十分钟的小会开了二十五分钟,中间仍旧有人在吵。沉确坐在两方中间,一边记,一边把那些即将撞到一起的话拦下来。创意说“这种字再大就没有设计了”,她转给客户“视觉上需要保留一定空间,但价格可以再突出”;客户说“我不管你们怎么弄,周一必须看到”,她转回来“客户周一早会必须使用,时间不能动”。
到晚上七点,修改范围终于定下来。美术答应周六中午出一版,客户答应下午四点前只提一轮集中意见。沉确把每个人的名字、时间和要做的事列好,发邮件抄送所有人。
等她终于能缓下来松口气时,她发现外面天都黑了。
zoe九点多回来,这层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她把包放下,先看邮件,又看了看趴在桌上修改会议纪要的沉确。
“你处理的?”
沉确坐直一点:“嗯。”
“客户确认邮件拿到了?”
“拿到了。”
“创意那边谁负责?”
“jan。明天十二点以前给我。”
“客户什么时候回?”
“四点以前,一轮,集中回。”
zoe点点头。
沉确等着她继续问,心里已经准备好承认,那个十分钟的会最后开了二十五分钟,而且她中途差一点没拦住美术和客户经理互相问候对方的专业能力。
zoe看着她,最后说:“不错。”
仅仅两个字。
沉确低下头,假装继续看电脑,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