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确觉得她真傻,真的。
她单知道时代变了。如今连电影都讲究合家欢,上司失势,属下另投明主,不叫变节,叫职业选择。可事情落到她自己头上,她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做二臣。
她忘了,“一臣不事二主”连同“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原本就是同一套封建秩序里的东西。君臣都没有了,忠义自然也早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别人把那套腐朽残渣倒得干干净净,她倒好,偏偏从里面捡出最吃亏的一块,擦干净了,郑重其事地供在心里。
一切的一切都起因于她泡在浴缸里在看《英雄本色》。
浴室门半开,客厅里的电视被她费力转了一个方向,正好从门缝里看见。vcd机偶尔读碟不畅,画面停顿一下,又继续往前。枪声、音乐与水声混在一起,竟也不妨碍她享受。她如今的工资很高,租的房子也比刚来上海时好。浴缸不大,至少能把腿伸直。热水泡得人四肢发软,手边摆着一杯冰橙汁,如果不考虑公司里那点事,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晚上。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他们公司乌烟瘴气的本事很齐全。vivian递给她的名片还在包里。对面的职位不会比她现在低。沉确原本都已经想好了。皇帝天天换,太监却不必跟着殉葬,明朝宫里还有历经六朝的萧敬,她才做了多久,还犯不着为一位万恶的新加坡皇帝守节。
可沉确靠在浴缸边,喝了一口橙汁,思考。
去对面算不算投敌?
她与周述虽然没有什么君臣之义,到底也算受过知遇。他让她做了许多按资历本来轮不到她的case,她说话不符合规矩、做事偶尔越过流程,他也确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法国那一趟把她折腾得够呛,却也不能说全无收获。即使那份支持从来伴着利用,即使别人把它误读成了暧昧,它也真实存在。
现在周述在巴黎遭难,她拿着死对头递来的名片过街,往后不会被人写进《贰臣传》吧?
况且她手里还有几个没有结束的项目,三个刚刚开始习惯跟着她做事的年轻人。她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被人事随手借到客户部、只需确认工资是否照发便可以留下的新人。
现在她作一个决定,身后会有人跟着动。
她走了,他们怎么办?
于是沉确最后从水里伸出手,在毛巾上仔细擦干,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拨了周述的号码。巴黎那边正是傍晚,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周述的声音有些远,身边似乎还有人。沉确刚要开口,忽然听见一个女人笑了一声,轻轻柔柔的。
沉确握着手机,脸上的神情渐渐变成震撼。
“周述,你不要告诉我,你这个时候还在——”
周述:“那是我妈。”
沉确:“……”
她沉默两秒,迅速挽救局面:“伯母好。”
周述笑了一声。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关心我的私生活?”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她从会议上的试探讲起,说到几个突然更换汇报线的项目,说到财务迟迟不批的预算,以及这几天开始频繁出入竞争对手公司的人。
周述安静听完,又问她谁提出调整,邮件抄送了谁,客户是否已经收到消息,几位核心员工有没有明确表态。
沉确逐一回答。
然后他顿了一下,提起即将开始的招标。那是一个由市里支持、市属会展集团出面的城市海外推广项目,合同三年,涉及国际会展、招商宣传与欧洲媒体投放。项目从去年便在筹备,周述经营了很久,公司刚刚进入最后一轮名单。
“所以这个能让你回来?”沉确问。
周述只说:“至少能让我继续坐在桌上谈。”
公司法律上仍是中外合资,品牌、国际客户与区域预算却都握在巴黎手里。总部现在有人主张拆分上海业务,将几个大客户并入香港与新加坡。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成本过高、利润不稳、本地资源过分依赖个别管理者。若这个标丢了,恰好证明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对。但若拿下来,三年的收入、政府与市属企业的后续机会,以及需要巴黎、伦敦和新加坡共同执行的海外投放,都会让拆掉上海变成一件代价很高的事。
浴缸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沉确看着水面,沉默片刻。
第二天,她把参与投标的人叫进会议室。
周述不在,原本答应支持项目的几个部门都开始含糊。创意部说手上另有紧急case,策略部认为客户brief不清,需要等巴黎确认,财务更谨慎,连制作比稿材料的预算都迟迟没有签。沉确都觉得好笑。
三月初的上海阴晴不定。
沉确在公司、招标办公室与市属集团之间跑。她核对资质、追公章、改报价、协调创意与媒介,又要隔着时差与巴黎开会。上海准备下班时,巴黎刚刚开始工作,巴黎那边的会若再拖到深夜,她这里便已经天光发白。
内部有人故意把最好的创意调走,告诉她另一个国际客户更加重要。
沉确拿着资源表去找人。
“你可以不给,”她说,“请发邮件,写明这个项目不值得投入,以及是谁作出的决定。”
对方看着她:“你这是威胁我?”
沉确回他:“不是,是方便以后复盘。”
当天晚上,人还是回来了。
她在法国那次被周述逼出来的能力,最终又被她拿来救周述。
人生很讲究循环利用。
最后一个晚上,她与几个人留在公司检查投标文件。厚厚几册材料铺了满桌,每一个页码、附件、签字与盖章都要重新核对。有人困得伏在桌上睡了十分钟,醒来继续装订,有人跑到楼下买咖啡,回来时天已经微微发白。
周述从巴黎打来电话。
“还差多少?”
“法国市场传播方案的最后十页,报价再核一次。”
“如果来不及,就交现有版本。”
“来得及。”
“cecilia。”
“嗯?”
“没什么。”
沉确觉得他莫名其妙。
最终提案那天,周述仍在巴黎。
沉确带着团队走进会议室。评审席上坐着项目公司、会展集团与相关部门的人,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不知道的,她明确说需要核实;做不到的,她也不为了赢标随口承诺。
她已经尽她所能。
最后通知下来,已经是几个星期以后。
周述也回来了。
所有人重新变得亲切。巴黎那边发来措辞热烈的祝贺邮件,感谢每一位同事的辛苦付出。沉确看着那句话,觉得它果然是一种诅咒。
胜利属于公司,位置还给了周述,未来分给了别人。
至于沉确,她得到了一笔很具体的钱。
周述找她谈这件事时,她正在吃卤肉饭。公司附近有一家小店,卤肉切得碎,肥瘦正好,酱汁拌进米饭里,不甜也不腻。沉确很喜欢,一周能吃五次,仍然不觉得厌。
那天她才刚吃几口,周述就走到桌边。
“沉确。”
她拿着勺子,抬起头。
周述问她:“有时间吗?”
沉确看了眼对面的空位:“坐吧。”
周述坐下来,将新的安排一项项告诉她。项目由谁接手,她原来的团队如何拆分,哪些客户不再归她,最后才是新的title、薪资、奖金与工作时间。她以后不必再最早到公司,也不需要随时等巴黎的电话。
他说得很详细。
等他说完,沉确点点头。
“好。”
周述看着她:“没有别的想说?”
沉确想了一下。
“项目还按我们投标时的方案做吗?”
“大方向不变。”
“那就行。”
她低头舀了一勺卤肉,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
周述坐了一会儿,最终起身离开,只是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背对着他,后颈的骨头明显,衣服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沉确搬去了新位置。
那是一间靠窗的小办公室,里面摆两张桌子。窗朝南,天气好时,上午十点以后便有阳光落进来。
她的新同桌叫irene。
公司里都知道irene有些背景,却很少有人说得清具体是什么。公司给多少钱,她便做多少事,该她负责的从不推诿,不属于她的,也休想用一句“大家辛苦一下”塞到她手里。每天准时到,准时走。这么多年没有升职,也没有被辞退,来去自如,稳定得像公司消防通道旁边那盆从来没人浇水、却一直没有死的绿植。
沉确很喜欢她。
她们成为同桌第一天,irene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的东西不要过这条线。”
她用尺在两张桌子之间比了一下。
第二句是:“下班以后如果我还在,不代表我愿意加班。可能只是在等车。”
沉确郑重点头:“明白。”
她觉得这位同桌公允、坦荡,十分值得相处。
新安排允许她晚半小时上班。于是她第二天早上慢悠悠地晃进公司,手里提着一杯豆浆、一只水煮蛋,以及一整瓶从家里带来的寿司酱油。
九点三十七分,她坐在朝阳的桌边,把鸡蛋在桌面上敲敲敲。
周述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沉确。”
她抬起头:“嗯?”
“过分了。”
沉确莫名其妙:“哪里?”
“你几点来的?”
“九点半。”
“现在几点?”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九点三十七。”
“你还在吃早饭。”
“我们说的是九点半上班,又没说九点半以前必须吃完。”
周述看向她手边的瓶子。
“为什么还有一整瓶酱油?”
“鸡蛋没有味道。”
“这是寿司酱油。”
“比较鲜。”
周述一时找不到可以继续指责的地方。
irene坐在另一张桌后,眼睛仍盯着屏幕,公允地说:“她没有迟到。调整后的时间是九点半,行政昨天抄送我了。”
沉确点头:“对。”
周述忽然发现,这间朝阳的小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肯帮他说话。
沉确剥完鸡蛋,蘸了一点酱油,出于礼貌问他:“周总,你吃了吗?”
“没有。”
“我只有一个。”
“……我没有要吃。”
“哦。”
她低头咬了一口。
周述转身走了。
沉确的生活就这样忽然慢了下来。一切都不用着急了,她尚未思考明白这样清闲的生活是不是老天爷又一次捉弄她的前戏。但至少在想明白以前,太阳可以先晒着,她可以坐在办公室不紧不慢地喝红茶。
irene出去办事,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沉确正感慨世界终于和平了,结果下一秒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撞到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沉确吓得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到文件上。
她抬头便骂:“力气大就去挑粪,推什么门!”
闯进来的是以前跟过她的一个男ae,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林把赵科长的脑袋给砸了。”
沉确愣了两秒。
随后绝望地闭上了眼。
小林就是当初替她买过咖啡的年轻姑娘。
而赵科长,沉确也认识。
每次见到这个人,她心里都会升起一股浓浓的思乡之情。那位张科长长得十分软润,面色红白,皮肤油亮,脸与脖子之间没有清楚的分界,看起来很像一颗刚从热汤里捞出来的潮汕牛肉丸。虽然沉确是在广州出生的,牛肉丸到底也算同省亲眷。
她觉得,赵科长和牛肉丸最大的区别是,牛肉丸从高处落下,会“duang”地一声弹起来;赵科长若从同样的高度坠地,大概只会“啪唧”一声,摔得脂肪四溢。
赵科长在市属会展集团的项目办公室任职,职位不高,却管合同执行、阶段验收与付款流程,是个肥差。他不能单独决定一个项目,却有本事让所有乙方每个月都过得不舒服。
沉确几年前见过他。
他第一次见她,眼神便从她脸上一路落下去,又慢慢转回来,笑着问:“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小姑娘长得真水灵。”
沉确也笑。
心想,自己同样没见过长得像他这般油光透亮的人。
曾有人说客户饭局总要有姑娘活跃气氛。沉确把这话存放了许久,最后在飞上枝头的那阵子相当记仇地回答他:“我们公司又不是窑子窝。”
对方嫌她把话说得难听。
她说:“觉得光彩就写进招聘信息,把需要陪酒卖笑写清楚,让人应聘以前自己选。”
只可惜县官不如现管。
沉确将茶杯放下,问:“人呢?”
“送医院了。”
“我问小林。”
“在楼下哭。”
沉确叹了口气,随后拿上外套。
小林坐在大楼外面的花坛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她只觉得自己闯下滔天大祸,坐在原地等人来给她判刑。
“我想去自首。”
“先别用‘自首’这个词,”沉确说,“起来。”
小林没有动:“去哪儿?”
“总不能坐在马路上哭。”
正好到了中午,沉确把她带去了那家卤肉饭店。
店里人不少,她们找了靠角落的位置。沉确点了一碗照旧的卤肉饭,又替小林点了一碗清汤。
小林看着桌面:“我吃不下。”
沉确停了一下,随后坦诚道:“……我饿了。”
她一边吃一边问,谁让她去的,饭桌上有哪些人,赵科长说过什么、碰过哪里,她说过几次不要,包厢里有没有监控,烟灰缸砸了几下。
答案与她猜得差不多。
新负责人让小林去饭局,理由是她年轻、形象好,只需坐一坐,敬两杯酒。饭后赵科长又要去唱歌,在包厢里先抓她的手腕,后来堵住门,把她往沙发上拉。
小林挣不开,摸到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回手砸了一下。
重重的一下。
“我觉得这事确实有点棘手……”沉确说。
小林的眼泪掉得更快。
沉确看她:“但我觉得蛮解气的。”
小林愣住。
“真的,”沉确低头拌了拌饭,“我早就想揍他了。”
事情麻烦,和赵科长活该,并不冲突。
沉确想了想:“我刚入行的时候,也打过客户。”
“你?”
“嗯。”
那时她进公司不久。
一位老总喜欢打高尔夫,项目组便陪他去。沉确不会。
第一杆,她把草皮削秃了一块。
球纹丝不动,脚下却露出一块新鲜的泥土。
沉确握着球杆,尴尬地笑了笑。
那位老总从后面走过来,说要教她。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放到她腰上,站得近得不能再近。
他说:“来,放松。”
于是第二杆,她信心十足地把球杆往后一抡,动作完全不像高尔夫,倒像在打一场并不存在的棒球。
她没有看见球飞出去,只听见身后的男人吃痛地叫了一声。
小林忘了哭:“你打到他了?”
沉确咬着筷子,脸上的神情仍有一点难以言说。
“嗯。”
“打到哪儿?”
“你猜。”
“脸?”
“不是。”
“头?”
沉确眨了眨眼。
小林看着她。
沉确又眨了一下。
小林终于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那里?”
“嗯。”
对方当场弯下去,脸上的颜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沉确也吓得脸色发白,握着球杆,手心全是汗:“您没事吧?”
男人捂着下面,额头青筋都出来了,仍要维持老总的尊严。
“没事。”
“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可是您的脸色……”
“我说了不用。”
他宁可当场碎掉,也不肯承认自己被一个年轻姑娘用高尔夫球杆击中了那个地方。
沉确却一路惴惴不安地回到公司,只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刚入职便把客户打残了,公司会不会让她赔钱,第二天门禁卡还能不能刷开。
她最后跑去问zoe。
“我明天还能来上班吗?”
zoe从电脑后面抬起头:“为什么不能?”
“我把客户打了。”
“故意的?”
“不是。”
“那他站你身后干什么?”
“他说教我打球。”
zoe看了她一会儿:“教打球,手为什么放你腰上?”
沉确愣住。
她那时才慢慢意识到,整件事里最值得追问的,可能并不是自己的球杆。
zoe只说:“明天照常来。”说完又补一句:“他要是投诉,让他先跟我解释为什么站在那里。”
小林听完,还是说:“你那次是意外。”
“对,”沉确说,“我那次还是意外,都吓得觉得自己完了。你今天是他先动手,所以先别急着替所有人认错。”
她把纸巾推过去。
“真不吃?”
小林摇头。
“那喝点汤。”
“喝不下。”
“那坐着,”沉确说,“等我吃完。空着肚子不能处理赵记牛肉丸。”
小林终于笑了一下。
吃完饭,沉确先给urtney和公司法务打电话,又让那个男ae记下在场所有人的名字,联系场地方保留监控,不许任何人先去教小林“应当怎么说”。小林手腕上已经有了红痕,她让人拍照留存,又把赵科长此前发过的信息全部备份。
她已经不是小林的负责人,原来的小团队也像一份无人继续保管的遗产,在她被调走后各自东西南北流,只是偶尔在茶水间见面,仍旧会和她打招呼。
第二天一早,沉确抱着材料又去了市属集团。前阵子为了招标,她来过这里,在这栋楼里跑上跑下,门卫、接待与几个办公室的人都混了个脸熟。再来一次,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只不过这次不是来拿项目,是来处理一颗牛肉丸的头。
出门前,有人告诉她赵科长背景很深,弟弟尤其厉害。再问下去,才知道所谓厉害的弟弟是做了某家的上门女婿,借的是岳父家的势。
沉确听完,她只希望赵家弟弟不要与赵科长长得太像。否则那位家世显赫的窈窕淑女,究竟是怎样下得去嘴的?不过亲兄弟也未必相同。世间偶有基因突变,造物总该给人留一条活路。
沉确一边这样百无聊赖地想着,一边坐在走廊里等人。
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小侄女!”
沉确一怔。
上海没有人这样叫她。
旧日忽然裂了一条缝,穿过她已经不再回想的许多年,轻轻碰了她一下。
过了两秒,她才慢慢转过头。
楚长辛朝她走过来。
他比记忆里稍微老了一点,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变。仍旧是那副带着笑的样子,步子很快,隔着很远便朝她抬起手。
沉确站了起来。
“老远我就看见你了,”楚长辛走到她面前,上下看了看,“一眨眼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沉确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得太久,甚至有些失礼。
楚长辛笑着问:“怎么,高兴傻了?”
沉确这才像是终于回过神。
“楚叔叔。”
那个称呼从嘴里出来时,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好久不见。”
楚长辛响亮地“哎”了一声。
她很高兴。
楚长辛说她长大了,说她头发也长了,一晃很多年过去,他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上海,在哪里工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似乎恍恍惚惚地都回答了,又似乎没有。
楚长辛身边还有一位姓孙的中年男人,是这家市属集团的某位领导。他替两个人作了介绍。
“这是沉确,我一个小侄女。”
沉确与孙总握手,得体地问好。孙总看见她手里的文件袋,问是不是来办事。
“处理一点工作。”她说。
楚长辛原本想请她吃饭,沉确却确实要事在身,只能推辞。
“那把手机号留给我,”他说,“哪天有空再吃。”
沉确把号码写给他。
楚长辛收好,仍旧笑着说:“真是大姑娘了。”
随后他们离开了。
沉确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半晌,她才回神。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脆脆的,空落落地回响在空中。
沉确见了项目办公室的上级,也去了人事与纪检监察部门。赵科长头皮裂伤,缝了几针,没有生命危险。现场有人愿意作证,走廊监控拍到小林试图离开,赵科长追到门口,将她重新拉回包厢。赵科长本人没有报案,集团也无意把事情闹到公安,他先退出项目,后续接受内部调查。
一切终于真的平静下来。
朝南的小办公室里暖得出奇。
irene不在,桌面安静。沉确原本只想伏下来休息五分钟,脸枕在手臂上,阳光落在头发与眼睫上,很快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好。
没有电话,没有人在耳边说urnt,也没有巴黎隔着时差发来新的修改意见。她难得睡得很沉,直到感觉身边似乎有人,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周述站在桌边看着她。
沉确醒来,看见他,闭了闭眼,脑袋转了个方向。
“有事?”
“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你?”
沉确没有理会。
她打了个哈欠,坐直身体,又把胳膊举起来,伸了一个很长的懒腰。午睡压乱了她的头发,脸颊上还留着一道很浅的衣袖印子。
周述问:“你和楚长辛认识?”
沉确就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
“long,longago,wheniwasastudent……”她顿了一下,补充,“alovelystudent…”
周述说:“打住,别跟我讲故事了。”
沉确本来也没有准备讲。
“你怎么知道?”
“孙总那边提了一句。”
“哦。”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叔叔和小侄女的关系。”
“亲戚?”
“不算。”
“那怎么算?”
沉确看着他:“周总,你到底是来查户口,还是来说小林的事?”
周述终于不再追问。
他将处理结果告诉她,与沉确中午听到的大致相同。赵科长不再参与项目,对方也不会报警追究,小林不受处分,先带薪休息几天,之后由她自己决定是否回原团队。urtney会将这次事件正式留档,那个安排她去饭局的负责人也要接受内部调查。
沉确没有说什么。
她坐在阳光里,头发因为睡过午觉微微凌乱。几根发丝被照得很浅,睫毛近乎棕色,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潮润。
周述看了她片刻,忽然说:“你眼睛真好看。”
沉确闻言很是无语:“谢谢,但早就有人夸过了。”
周述来了兴趣:“谁?”
沉确嗤地笑了一声,拿着杯子站起来去接水。
“不花钱就想知道这么劲爆的八卦?”
她走了。
周述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得到答案。
小林休息三天以后,还是来找沉确,说自己想辞职。她不觉得公司亏待了自己。赵科长没有追究,她也没有被处分,周围同事见到她仍旧照常说话。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自在。
每个人都知道那只烟灰缸。
她走进会议室,会想别人是不是正在看她,经过项目组,听见有人忽然停下说话,也觉得谈论的是自己。她说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也许本来便不适合这份工作。
沉确说:“辞职可以,但不要今天辞。”
小林抬起哭肿以后仍有些发涩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辞,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没脸再回来。一个月以后,你还是不想留,那才是你真的不喜欢这里。”
“可是我每天都觉得别人……”
“那就先休息。该来的时候来,做完自己的工作,下班就走。别替别人想他们怎么看你。”
小林低下头。
“一个月以后,你要是觉得必须换个环境,”沉确顿了顿,“我在北京认识一个人。”
小林抬起眼:“北京?”
“嗯。她那边正好缺人。”
小林本来就是北方人。若去北京,离家比上海近,重新开始也不必每天担心别人记得赵科长。
“我可以替你把简历发过去,”沉确说,“能不能成看你自己。她不会因为认识我就收你,也不会因为这件事看低你。”
小林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你舍不得上海,只是不想留在这里,对面那家公司我也认识人。”
“对面?”
“嗯。”
沉确想起vivian,十分公允地评价:“而且有一说一,我感觉他们很需要你这种被我们公司辜负的伤心人才。”
小林看着她。
沉确还以为她要问北京的工资,正准备说自己不知道。
小林却突然站起来,一把抱住了她。
沉确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
“哎——”
小林抱着她,忽然嚎啕大哭。
沉确两只胳膊悬在半空,一时不知道应当放在哪里。她现在已经不太习惯这样安慰人。zoe离开上海时,她们也没有哭,她自己在法国委屈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也只敢隔着电话哭给李易程听。
小林却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过了一会儿,沉确终于慢慢抬起手。
她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小林的背。
“好了。”
小林哭得更厉害。
沉确只好继续拍。
“我也没说北京一定要你。”
小林一边哭,一边笑了一声。
沉确终于松了口气。
晚上下班,她去了常去的那家酒吧。
酒吧老板是钟鸣玉的前女友。
她们分手时,沉确除了替朋友难过,还非常现实地担心过自己以后能不能继续来。她喜欢这里的氛围,音乐不吵,客人也不多,很少有人扯着嗓子说话。
她曾经十分委婉地问钟鸣玉:“那我以后……还能去她那里吗?”
钟鸣玉看着她:“你到底是谁朋友?”
“我是你朋友。”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我前女友的酒吧?”
“因为她那里不吵。”
“……”
沉确:“这两件事不冲突吧?”
好在老板是个体面人。分手归分手,并没有没收前女友朋友的消费资格。
沉确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铃轻轻响了一声。
店里人不多。
李易程坐在吧台边,慢慢转过来,面无表情地开始鼓掌。
掌声并不热烈,有一下,没一下,专门用来讽刺人的那种。
“我今天也算见到活菩萨了。”他说。
沉确停在门口。
李易程继续鼓掌:“你走进来的时候,我真的感受到了佛光普照。”
沉确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走到吧台边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放,整个人几乎趴了下去。
“什么也别说了。”
她向老板抬起一根手指。
“给我一杯whisky。我需要酒精的拯救。”
老板问:“加冰?”
“都行。”
“喝哪一种?”
“能喝的。”
李易程替她回答:“给她医用酒精吧,把她脑袋里舍己为人的陈旧思想全都消杀干净。”
沉确闭上眼睛:“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酒送上来,她喝得很慢。第一口有些辣,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沉确微微皱眉,过了一会儿,肩膀才终于松下来。
李易程仍旧数落她。
“你迟早把自己累死。”
“没有。我现在晚半个小时上班。”
“那真是长命百岁了。”
“而且工位朝阳。”
“佛祖保佑。”
沉确懒得再理他,重新闭上眼睛。
李易程转而与老板聊天。
前阵子沉确做项目时认识了一位女手模。那姑娘是个混血儿,骨节漂亮,笑起来也很好看。沉确见过一次,莫名觉得老板一定喜欢,便稀里糊涂牵了一回红线。
如今李易程替红娘验收项目。
沉确闭着眼,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酒吧里的声音忽远忽近。
沉确忽然开口。
“我觉得……”
李易程与老板同时停下来,看向她。
沉确仍旧没有睁眼。
“我想谈恋爱了。”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
李易程先笑起来:“寂寞了?”
沉确也笑了笑。
“是啊……”
李易程说她开窍了,立刻开始回忆身边有哪些可靠的单身男人。老板也来了兴趣,说自己认识的人不少,可以替她留意。
沉确听了几个名字,眼神逐渐变得不屑。
“算了。”
“还没见呢,怎么就算了?”李易程问。
沉确看看他,又看看老板。
“我对你们两个人的审美都没有信心。”
老板笑盈盈地看她:“你来我的酒吧喝酒,还质疑我的审美?”
“这和酒好不好喝没有关系,”沉确十分谨慎,“我只是不愿意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冒险。”
几个人都笑起来。
沉确把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完。冰已经化得差不多,味道淡了一些。她将空杯推回吧台,像是经过认真考虑,终于宣布。
“我要等一场老天给我的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