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伸手进去摸，摸到柜子最深处——
&esp;&esp;那几瓶他平时不太常用的药，也不在了。
&esp;&esp;萧祇的手僵在那里。
&esp;&esp;他慢慢站起来，走出木屋，站在院子里。
&esp;&esp;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橙红色的光。
&esp;&esp;他走到药圃边，蹲下来，拿起那篮嫩芽。
&esp;&esp;是今天摘的。
&esp;&esp;柯秩屿今天还在。
&esp;&esp;他走了。
&esp;&esp;去哪儿了？为什么走？跟谁走的？阿松呢？
&esp;&esp;他把篮子放下，站起来，又走回木屋，走进去，走出来，走进去，走出来。
&esp;&esp;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几遍。
&esp;&esp;心跳越来越快，快得他胸口发疼。
&esp;&esp;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吸进去的空气像是不够用。
&esp;&esp;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几个瓷瓶。
&esp;&esp;青瓷瓶，白瓷瓶，黑瓷瓶。
&esp;&esp;一个一个摸过去，都在。
&esp;&esp;他又摸到那卷绷带，抽出来，展开。
&esp;&esp;“子时换药，勿忘。”
&esp;&esp;那几个字还在。
&esp;&esp;他盯着那几个字，盯着看了很久。
&esp;&esp;然后他把绷带叠好，收回去。
&esp;&esp;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的山林，看着那条通向外面的山道，看着那间空了的木屋。
&esp;&esp;天越来越黑。
&esp;&esp;他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esp;&esp;脑子里乱成一团。
&esp;&esp;他想起阿松来的时候，柯秩屿说“留下吧”。
&esp;&esp;他想起柯秩屿看阿松的眼神。
&esp;&esp;他想起自己走之前，柯秩屿说“我知道”。
&esp;&esp;他知道什么？
&esp;&esp;难道是阿松有问题？
&esp;&esp;他知道阿松会做什么？
&esp;&esp;他留下阿松，是想做什么？
&esp;&esp;萧祇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esp;&esp;他怕柯秩屿是被阿松带走的。
&esp;&esp;他怕柯秩屿是被强迫的。
&esp;&esp;他怕柯秩屿出了事，他不在身边。
&esp;&esp;他怕……他怕柯秩屿是自己走的。
&esp;&esp;第57章 最后留给的温情
&esp;&esp;萧祇的心沉下去，一直沉到谷底。
&esp;&esp;他想起他们初遇那年破庙里的自己，浑身是血，身后追兵将至，已经跑不动了，只想随便找个地方等死。
&esp;&esp;他想起柯秩屿满身血污地坐在角落里，眼神死寂，膝上横着刀。
&esp;&esp;他想起这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杀过的人，一起睡过的床，一起说过的话。
&esp;&esp;然后他想，如果柯秩屿不在了，他怎么办？
&esp;&esp;他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esp;&esp;“阿祇。”
&esp;&esp;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esp;&esp;萧祇猛地转身。
&esp;&esp;柯秩屿站在篱笆门外，身上穿着那件青布衫，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
&esp;&esp;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esp;&esp;萧祇愣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好久。
&esp;&esp;然后他冲过去，一把将他抱住，抱得死紧。
&esp;&esp;柯秩屿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没动。
&esp;&esp;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着，
&esp;&esp;摸他的背，摸他的肩，摸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真的。
&esp;&esp;“你去哪儿了？”
&esp;&esp;他闷声道，声音发颤，
&esp;&esp;“我回来你不在，哪儿都不在，我以为你……”
&esp;&esp;他说不下去了。
&esp;&esp;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esp;&esp;“送阿松。”
&esp;&esp;他说，
&esp;&esp;“他带着阿福走了，我送了一段。”
&esp;&esp;萧祇愣住了。
&esp;&esp;他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esp;&esp;阿松走了？
&esp;&esp;柯秩屿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esp;&esp;萧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回去，继续抱着。
&esp;&esp;“为什么不给我留句话？”
&esp;&esp;他闷声道。
&esp;&esp;柯秩屿沉默了一瞬，道：
&esp;&esp;“以为你没这么快回来。”
&esp;&esp;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esp;&esp;“下次要留。”
&esp;&esp;他说，
&esp;&esp;“什么都行，哪怕写一个字，也要留。”
&esp;&esp;柯秩屿“嗯”了一声。
&esp;&esp;萧祇抱着他，站在篱笆门边，一动不动。
&esp;&esp;过了很久，萧祇才松开一点，抬起头看着他。
&esp;&esp;“阿松怎么走了？”
&esp;&esp;柯秩屿想了想，道：“他该走了。”
&esp;&esp;萧祇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esp;&esp;但那双眼睛依旧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esp;&esp;他又把脸埋回去。
&esp;&esp;“走了好。”
&esp;&esp;他闷声道。
&esp;&esp;柯秩屿没说话。
&esp;&esp;萧祇抱着他，闻着他身上的气息，那颗悬了不知多久的心，终于慢慢落回原处。
&esp;&esp;回来了。
&esp;&esp;还在。
&esp;&esp;他的。
&esp;&esp;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esp;&esp;“哥。”他叫。
&esp;&esp;“嗯？”
&esp;&esp;“我想你了。”
&esp;&esp;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继续揉着他的后脑勺。
&esp;&esp;夜风吹过药圃，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esp;&esp;远处，山间传来几声鸟鸣，又渐渐归于寂静。
&esp;&esp;他们就那样站在篱笆门边，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很久很久。
&esp;&esp;————————————————
&esp;&esp;萧祇走后的前三天，没什么异常发生。
&esp;&esp;阿松照常起来挑水，照常跟着柯秩屿认药，照常蹲在药圃里干活。
&esp;&esp;阿福在旁边玩，偶尔跑过来问东问西。
&esp;&esp;柯秩屿也照常翻他的书，照常侍弄他的药材，照常做饭吃饭。
&esp;&esp;一切都很正常。
&esp;&esp;第四天，阿松开始往山外跑。
&esp;&esp;他说要去镇上换点盐和布，给阿福做身新衣裳。
&esp;&esp;柯秩屿没拦他，只是点了点头。
&esp;&esp;阿松去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背篓里确实装了盐和布。
&esp;&esp;第六天，他又出去了。
&esp;&esp;这次说是要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活计能挣点钱，老住在山神庙里，不好意思。
&esp;&esp;柯秩屿还是没拦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esp;&esp;阿松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
&esp;&esp;他走后，柯秩屿在药圃里蹲了很久，一直盯着那丛刚种下的黄芪。
&esp;&esp;傍晚，阿松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esp;&esp;他说没找到活计，白跑一趟。
&esp;&esp;柯秩屿没问，只是让他去挑水。
&esp;&esp;夜里，阿松等阿福睡着了，悄悄起身，摸到屋外。
&esp;&esp;他站在月光下，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黑影从林子里钻出来。
&esp;&esp;“怎么样？”
&esp;&esp;那黑影低声问。
&esp;&esp;阿松咬了咬牙：
&esp;&esp;“他还没完全信我。”
&esp;&esp;“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esp;&esp;黑影语气不耐，
&esp;&esp;“‘影子’只离开半个月，等他回来，就没机会了。”
&esp;&esp;“我知道。”
&esp;&esp;阿松攥紧拳头，
&esp;&esp;“再给我几天。”
&esp;&esp;“几天？”
&esp;&esp;黑影冷笑，
&esp;&esp;“主子说了，最多五天。
&esp;&esp;五天后，不管你成不成，都得动手。
&esp;&esp;那医仙必须带走。”
&esp;&esp;阿松沉默了。
&esp;&esp;黑影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esp;&esp;阿松站在原地，看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脸色很难看。
&esp;&esp;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几步，忽然停下。
&esp;&esp;月光下，柯秩屿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
&esp;&esp;阿松浑身一僵。
&esp;&esp;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esp;&esp;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esp;&esp;阿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esp;&esp;柯秩屿转身，回了屋。
&esp;&esp;门关上，院子里只剩阿松一个人，站在月光下，脸色惨白。
&esp;&esp;第七天，阿松没出门。
&esp;&esp;他照常起来挑水，照常蹲在药圃里干活，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柯秩屿。
&esp;&esp;柯秩屿也照常翻他的书，照常侍弄他的药材，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esp;&esp;阿松心里更慌了。
&esp;&esp;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esp;&esp;“阿屿，你……昨晚……”
&esp;&esp;柯秩屿抬起眼看他。
&esp;&esp;阿松对上那目光，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esp;&esp;柯秩屿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esp;&esp;阿松坐在那儿，饭一口都吃不下。
&esp;&esp;阿福在旁边吃得香，什么也没察觉。
&esp;&esp;吃完饭，柯秩屿站起身，往药圃走去。
&esp;&esp;阿松连忙跟上去。
&esp;&esp;“阿屿。”
&esp;&esp;他开口，声音发颤，
&esp;&esp;“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esp;&esp;柯秩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esp;&esp;阿松对上那目光，心跳得更快了。
&esp;&esp;“是幽冥府的人找上我的。”
&esp;&esp;他咬着牙，把话一股脑倒出来，
&esp;&esp;“他们说我邻居欠了他们的债，要拿我抵。
&esp;&esp;我不肯，他们就……就拿阿福威胁我。
&esp;&esp;阿屿，你知道的，我就阿福这么一个亲人了，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