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还没到中午，”离渊的声音闷闷的，从衣料底下传出来，“起这么早作甚。”
&esp;&esp;沈凝哭笑不得，伸手戳了戳他的鳞片。
&esp;&esp;“你倒是会挑地方。”
&esp;&esp;他说着，自顾自地披衣起身，吩咐丫鬟送来温水。
&esp;&esp;洗过脸，漱过口，他坐在梳妆镜前，开口喊了一声。
&esp;&esp;“离渊。”
&esp;&esp;腰上微微紧了紧。
&esp;&esp;“你不是要给我束发吗？”
&esp;&esp;离渊懒懒道：“你说了，那是骗人的。”
&esp;&esp;沈凝的手指在玉梳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你连装都不肯装一下了？”
&esp;&esp;悠悠一声叹息。
&esp;&esp;腰上的力道松了。
&esp;&esp;男人立在他身后，镜中映出两张俊美容颜。
&esp;&esp;他接过沈凝手中的玉梳，一点点理顺凌乱的发丝。
&esp;&esp;玉梳从上往下，梳一下，念一声。
&esp;&esp;“一梳梳到尾。”
&esp;&esp;玉梳从发顶滑到发尾。
&esp;&esp;“二梳到白头。”
&esp;&esp;玉梳又落下来，手指穿过他发丝，将一头乌发拢作一束。
&esp;&esp;“三梳举案齐眉。”
&esp;&esp;沈凝望着镜中他的眉眼，唇角微扬。
&esp;&esp;“四梳子孙满堂。”
&esp;&esp;离渊念到这里，沈凝接了话：“这可不兴说。”
&esp;&esp;“万一呢？”离渊手上不停，兀自地念。
&esp;&esp;沈凝想说哪有什么万一，却也没出声打断他的话。
&esp;&esp;镜中人一前一后，影子交叠，像一幅画，时光凝在这么一个寻常的清晨。
&esp;&esp;离渊在沈凝房中待过三四日，终于有人找上了门。
&esp;&esp;陆玉婉表情一言难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拍了拍沈凝的手背，默默地离开。
&esp;&esp;沈凝正纳闷之际，丫鬟送来了十全大补汤，说是老夫人吩咐，让少爷补补身子。
&esp;&esp;“”
&esp;&esp;于是，离渊被迫吃素。
&esp;&esp;日子愈久，沈凝却发现他越来越懒，常常化作原形蜷在榻上，一睡就是一整日。
&esp;&esp;喊他他不应，推他他不动。
&esp;&esp;把他拎起来时，还有些神志不清。
&esp;&esp;沈凝问了。
&esp;&esp;离渊给出的回答是，天冷了，他要冬眠。
&esp;&esp;沈凝一听，气笑了。
&esp;&esp;“你还以为你是寻常的蛇？妖怪也要冬眠？”
&esp;&esp;离渊低低嗯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esp;&esp;沈凝拿他没辙，只好放任他继续睡。
&esp;&esp;他每日照常吃饭、看书、在院子里溜达，偶尔去给爹娘请安，偶尔陪侄子侄女玩耍。
&esp;&esp;等到晚上翻身上床，睡着的离渊就会一点点蹭过来，像是真的吸着他身上的热意，睡得安详。
&esp;&esp;就这么过了一阵子，魔渊来信了。
&esp;&esp;信是陵光写的。
&esp;&esp;字迹清隽，笔锋凌厉，一看就是那种沉得住气却快沉不住气的人写的。
&esp;&esp;信中说魔渊事务繁多，尊上外出已久，该回来了。
&esp;&esp;沈凝看着那落款的两个字，恍惚了一瞬。
&esp;&esp;他在家待过大半年，从初秋待到暮春，都快忘了魔渊才是离渊的去处。
&esp;&esp;那里还有陵光，还有戮天，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esp;&esp;他把信递给离渊，离渊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看了一眼那信，估计连字都没看清就又闭上了眼。
&esp;&esp;沈凝便把信折了折，塞进枕头底下，就当没见过这封信。
&esp;&esp;而就在离渊沉睡的这段日子里，家中喜事频出。
&esp;&esp;沈家又盘下了几间铺子，沈父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早出晚归，歇在外头是常事。
&esp;&esp;小侄女定了娃娃亲，对方是奉城有名的富商，门当户对，两家人都欢喜。
&esp;&esp;大嫂的肚子也有了动静。
&esp;&esp;消息传来时，沈凝正陪陆玉婉剪花枝。
&esp;&esp;丫鬟话还没说完，就见他娘手一抖，剪断了一支开得正盛的月季。
&esp;&esp;沈凝看在眼中，面上高兴，心里却隐隐不安。
&esp;&esp;这一切太顺了，顺得像做的一场美梦。
&esp;&esp;梦里什么都有。
&esp;&esp;可梦总会有醒的一日。
&esp;&esp;第101章 造谣
&esp;&esp;果然，没过几日，第二封信到了。
&esp;&esp;依旧是陵光的笔迹，措辞比上次急了些，话也说得更直白。
&esp;&esp;魔渊不可无主，尊上该回了。
&esp;&esp;沈凝照旧将信拿给离渊看。
&esp;&esp;离渊难得起了身，像是睡够了觉，看也没看那信，先按着人温存一番。
&esp;&esp;直吃了个饱，才舍得分出一点余光瞥了眼信。
&esp;&esp;“再等等。”他就说了这三个字。
&esp;&esp;沈凝自无异议。
&esp;&esp;又过了一段日子，第三封信来了。
&esp;&esp;沈凝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神色渐渐凝重。
&esp;&esp;信上写着，戮天被阴煞之气侵蚀，神智混乱，在魔渊大杀四方，急需离渊回去镇压。
&esp;&esp;沈凝不敢耽搁，拿着信快步走进屋里，把信摆在离渊面前。
&esp;&esp;离渊靠在床头，看了一眼那封信，面上倒无特殊表情，只懒懒地说了句：“看来此次是不得不回了。”
&esp;&esp;沈凝心知事态紧急，不可拖延，却面临着另一个抉择。
&esp;&esp;他在家里待了大半年，吃得好，睡得好。
&esp;&esp;他不太想走。
&esp;&esp;心中正犹豫，离渊长臂一揽，将他揽进怀里。
&esp;&esp;“别想了，你得跟我一起。”
&esp;&esp;沈凝微微一愣，下意识问：“为何？”
&esp;&esp;离渊轻轻笑了笑，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
&esp;&esp;“因为我自私。”
&esp;&esp;沈凝想着，总归是来回不费多少力气，等到戮天的事解决了，再回家就是。
&esp;&esp;他也没多犹豫，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esp;&esp;做了决定的当天，沈凝便去拜见爹娘。
&esp;&esp;沈父不在。
&esp;&esp;丫鬟说他今日去了城北的茶楼，要晚些才回。
&esp;&esp;府中就剩下陆玉婉，身边陪着大嫂。
&esp;&esp;两个女人坐在窗前，手里针线翻飞。
&esp;&esp;沈凝走近了些，才看清她们手里绣的是一件小衣裳。
&esp;&esp;大红色的缎面，金线绣着福字纹，针脚细密，整整齐齐。
&esp;&esp;陆玉婉一边绣，一边轻声说着什么，大嫂不时点头，偶尔应一句。
&esp;&esp;沈凝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到近前，开口喊了声：“娘。”
&esp;&esp;两人停下动作，望了过来。
&esp;&esp;大嫂像是要说什么，碍于陆玉婉在旁，只冲他微微颔首，便低下头，继续绣那件小衣裳。
&esp;&esp;得知儿子将要离家的消息，陆玉婉放下手里的针线，抚着他的手背，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esp;&esp;“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万不可让人欺负了去。受了委屈就回家，家里——”
&esp;&esp;“娘。”沈凝打断了她的话，眼眶悄悄红了。
&esp;&esp;“您不必说了，儿子知道。”
&esp;&esp;陆玉婉看着他，眼眶也红了，连忙偏过了头，又拿起了针线。
&esp;&esp;沈凝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绣那件小衣裳，张了张嘴，却只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esp;&esp;傍晚时分，他与离渊离开奉城。
&esp;&esp;出了城门，离渊化作真身腾空而起，一路风驰电掣往魔渊赶。
&esp;&esp;云雾中腾蛇隐现，所过之处，风雷阵阵，乌云翻涌，妖物修士皆远远避让。
&esp;&esp;沈凝坐在离渊背上，心里头把戮天翻来覆去地骂。
&esp;&esp;那头蠢虎，一没人看着就要闯祸。
&esp;&esp;这回闹出这么大的事，定要叫他狠狠吃点苦头。
&esp;&esp;两人降临魔渊时，天已黑尽。
&esp;&esp;万妖前来迎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esp;&esp;沈凝从离渊背上跳下，拉住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妖，问戮天的动向。
&esp;&esp;那小妖颤颤巍巍地伸手，指了个方向。
&esp;&esp;沈凝没等他说话，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往戮天的洞府赶去。
&esp;&esp;戮天的洞府在魔渊深处，背靠一座陡峭的山崖。
&esp;&esp;沈凝落在洞口，长驱直入。
&esp;&esp;只见戮天化成了白虎原形蜷在石台上，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獠牙，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esp;&esp;沈凝一看他那副睡得死沉的模样，心里头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esp;&esp;“轰——！！！”
&esp;&esp;洞顶山石灰尘直往下掉，洞府塌了大半。
&esp;&esp;戮天睡得迷迷糊糊，还没来得及反应，已是被埋进了碎石堆里。
&esp;&esp;“吼——！”
&esp;&esp;一声虎啸响彻天地，震得沈凝耳膜发颤。
&esp;&esp;戮天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人，虎眼一瞪，嗓门一开，比方才的雷霆还响。
&esp;&esp;“你干甚！！”
&esp;&esp;沈凝持剑在手，气势汹汹道：“我干甚？”
&esp;&esp;“你个臭老虎，好事没见你干半件，坏事做了一箩筐！今日我就要为妖除害！”
&esp;&esp;戮天：“？”
&esp;&esp;沈凝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esp;&esp;问心剑直刺面门，戮天偏头躲开。
&esp;&esp;沈凝不依不饶，把他在路上反复回味过得那些招式，一股脑地往戮天身上招呼。
&esp;&esp;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戳在白虎身上，不疼不痒，像极了烦人的蚊子。
&esp;&esp;戮天被他戳得满洞府乱窜，憋了一肚子闷气，偏又不敢还手，怕用力过猛给人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