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望着陵光的眼睛，那些人的话语皆随着风声一同从耳边掠过去了。
&esp;&esp;陵光已说不出话来了，金瞳却还睁着，望着沈凝，眼中流溢出浓浓不舍之情，像是要把余生的眷恋都在这一刻用尽。
&esp;&esp;沈凝想摸摸他，像往常那样。
&esp;&esp;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esp;&esp;为什么说，像往常那样？
&esp;&esp;陵光从不在他面前显露原形，他从未摸过陵光的翎羽，从未摸过陵光的翅膀，从未摸过陵光身上的任何一片羽毛。
&esp;&esp;可他为什么觉得那触感如此熟悉？
&esp;&esp;为什么他的手在发抖，像是在渴望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esp;&esp;他怔怔地望着那双金瞳，恍惚间像是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另外一头鸟。
&esp;&esp;那头鸟也像陵光这般，赤红翎羽披着霞光，昂着头，时而发出清鸣，时而发出嘎嘎怪笑。
&esp;&esp;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画面迅速清晰起来。
&esp;&esp;那头鸟的轮廓从迷雾中浮现。
&esp;&esp;他看见了它的翅膀，看见了它的尾羽，看见了它歪着头看他的样子，看见了它用喙蹭他脸颊的样子，看见那双金瞳里映着他的倒影，和他此刻在陵光眼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esp;&esp;他想起来了。
&esp;&esp;那头鸟的名字叫——
&esp;&esp;丹曦。
&esp;&esp;那是他给它取的名字。
&esp;&esp;在这一刻，记忆席卷而来，无数画面恍若雪花，在他的世界飘散，飞舞。
&esp;&esp;万千情绪犹如海啸，汹涌而至，撞得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废墟里。
&esp;&esp;沈凝浑身颤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esp;&esp;原来，原来他们早就相识。
&esp;&esp;原来是他让陵光收走了他的记忆。
&esp;&esp;现在陵光要死了，所以那些记忆回来了。
&esp;&esp;回来得猝不及防。
&esp;&esp;不，记忆早已给过提示。
&esp;&esp;那些不详的梦，那些时不时浮现在眼前的画面。
&esp;&esp;他那时看不懂，如今一切都明了了。
&esp;&esp;那不是梦，是被人封存了太久的记忆从封印的裂缝里渗出来的碎片，一点一点的，等了一日又一日，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了封印彻底碎裂的这一天。
&esp;&esp;那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esp;&esp;画里有一头朱鸟，有一个少年，有一片浮云峰上的竹林，有无数个被阳光晒暖了的午后。
&esp;&esp;少年趴在朱鸟背上，揪着他的翎羽，说丹曦你真漂亮。
&esp;&esp;朱鸟歪着头，用喙蹭蹭他的脸，金瞳里映着他的倒影。
&esp;&esp;沈凝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esp;&esp;他一直以为陵光对他是一厢情愿的纠缠，以为他一直溺于情欲，从未动过真心。
&esp;&esp;他以为陵光是趁虚而入，是见缝插针，是看准了离渊不在的时候来占他的便宜。
&esp;&esp;他从未想过，他们早就互表心意。
&esp;&esp;在浮云峰上，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那些心意就已经种下了，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树。
&esp;&esp;是他亲手把那棵树砍了，把根刨了，把一切都抹去了。
&esp;&esp;是他执意要忘了那段过去，将那些酸楚的回忆连着陵光一同抛弃在了时光长河里。
&esp;&esp;陵光默默承受了一切，不提从前，不显露原形，不在他面前提起任何一个关于浮云峰的字眼。
&esp;&esp;只是怕他想起那段回忆，怕他伤心，怕他难过。
&esp;&esp;他太自私了。
&esp;&esp;他从来都只想着自己。
&esp;&esp;不想吃苦就不修炼，不想记得就忘掉，不想面对就跑。
&esp;&esp;他跑了一路，从浮云峰跑到魔渊，从魔渊跑回奉城，从奉城跑回苍梧山。
&esp;&esp;他以为自己跑得够快，够远。
&esp;&esp;可那些被他丢下的人，一个都没有跑。
&esp;&esp;他们站在原地，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后，等来了什么？
&esp;&esp;一切都太晚了。
&esp;&esp;沈凝泪流满面，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esp;&esp;他挣脱了玄渺的桎梏，不管不顾的想要触摸陵光，他想要去抓住那已然黯淡无光的翎羽，想要安抚那即将消散的灵魂。
&esp;&esp;可就在他将要触碰到陵光的一瞬间，黑焰燃起来了。
&esp;&esp;翎羽、皮肉、骨骼，悄无声息间化作飞灰。
&esp;&esp;一阵风拂过，扬起漫天灰烬，飘飘扬扬，像一场黑色的雪。
&esp;&esp;沈凝伸出去的手还张着，掌中空空如也。
&esp;&esp;他怔怔抬头，望着飘飘扬扬的灰烬，还想要去抓，那些灰烬却从指缝流走，没留下一分一毫。
&esp;&esp;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之中，戮天的哀嚎戛然而止。
&esp;&esp;他看不见任何事物，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灵魂从身体里飘了起来，飞到了丹曦的背上。
&esp;&esp;他们灵魂交缠，一同坠落黑暗之中。
&esp;&esp;黑暗中陡然亮起一点微光。
&esp;&esp;沈凝浑身一震，魂回人间。
&esp;&esp;他仰着头，盯着空中那点金红光芒。
&esp;&esp;那是一根翎羽。
&esp;&esp;自半空中缓缓飘落，落到他的眼前。
&esp;&esp;沈凝伸手，那根翎羽便落到了他的掌心。
&esp;&esp;耳边依稀回荡着他向陵光撒娇的声音。
&esp;&esp;“传说中，朱雀翎羽乃是世间至宝，得了便能沾上福气，你送我一根罢。”
&esp;&esp;“传说，不一定真。”
&esp;&esp;“我就是想要。”
&esp;&esp;“好好好。”
&esp;&esp;“那你倒是给啊！”
&esp;&esp;“下次。”
&esp;&esp;他曾向陵光讨要，但他没给，他也就忘了。
&esp;&esp;陵光把翎羽留到了最后，终究还是交到了他的手里。
&esp;&esp;第139章 争议
&esp;&esp;结契大典悄然落幕。
&esp;&esp;谢歧与戮天被一齐关入了镇妖塔。
&esp;&esp;沈凝失魂落魄，被玄渺带回了浮云峰。
&esp;&esp;太虚玄宗向天下各宗发去传讯，告知魔渊异动与妖冢封印之事。
&esp;&esp;消息传出的那一日，七十二峰的传讯灵光从早亮到晚。
&esp;&esp;苍梧山上，一道道玉符划破天际，朝着四面八方的山川城池落去。
&esp;&esp;各宗震动，皆遣人前往魔渊探查。
&esp;&esp;幸存归来的修士个个面色惨白，满眼惊骇。
&esp;&esp;据探查者回报，万里之外，见魔渊上空灰云堆叠，遮天蔽日，魔渊之中黑气弥漫，神识探入如泥牛入海。
&esp;&esp;那黑气从魔渊深处涌出，沿着魔渊的沟壑向外流淌，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绝迹。
&esp;&esp;亿万妖族从魔渊中遁出，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蝗虫过境。
&esp;&esp;有些死在半途，被煞气侵蚀得形神俱灭，连尸骨都没留下。
&esp;&esp;幸存者涌入尘世，闯入村庄，凡人惶惶不可终日。
&esp;&esp;各大宗门紧急派遣弟子前往各自管辖的地域，镇压那些从魔渊中逃出的妖物。
&esp;&esp;双方不断交手。
&esp;&esp;起初，弟子们占据上风。
&esp;&esp;随着时间推移，架不住妖物越来越多，且身携阴煞之气，弟子们与之交手时不知不觉间便被侵蚀。
&esp;&esp;轻者灵力滞涩，经脉刺痛。
&esp;&esp;重者当场昏迷，七窍流血，不治而亡。
&esp;&esp;更有甚者，被煞气侵入神魂，化作行尸走肉，不认师长，不辨敌我，逢人便杀。
&esp;&esp;一时之间，宗门震动。
&esp;&esp;到了此时，有关于魔渊与妖冢的信息才真正披露于人前。
&esp;&esp;魔渊深处有冥途，冥途之上有妖冢。
&esp;&esp;百万妖族尸骨堆积如山，以血肉为封印，以神魂为锁链，截断了冥界与人间相通的通道。
&esp;&esp;所谓阴煞之气，便是从冥界渗出的死气，凡人触之，轻则削减寿命，重则不日即死。
&esp;&esp;妖族天生寿长，血脉中自有抵御死气之法，这才能镇守魔渊数千年而不堕。
&esp;&esp;如今离渊自戕于妖冢，以自身为祭，也不过是勉为其难堵住了封印的缺口，并未彻底解决问题。
&esp;&esp;封印仍在崩溃，死气仍在蔓延。
&esp;&esp;迟早有一日，冥界通道会彻底打开，届时万鬼齐出，生灵涂炭，天下再无一片净土。
&esp;&esp;清虚殿已毁，各宗遣来的长老、散修中的翘楚、太虚玄宗七十二峰的峰主齐聚清澜殿。
&esp;&esp;方才那些信息正是从掌教从玄渺口中得知，如今转告给众人罢了。
&esp;&esp;最后一句落罢，殿内鸦雀无声。
&esp;&esp;众人震惊于这经年秘辛，心中暗道玄渺不愧是活过几千年的人，所知之事甚广甚深。
&esp;&esp;若非他将此事和盘托出，恐怕各宗对于魔渊之事依旧一知半解，想要弄清来龙去脉少不得费时费力。
&esp;&esp;到那时，早已失了应对死气的先机。
&esp;&esp;沉默了片刻，有人开口了。
&esp;&esp;“这些事，妖族难道不知道么？”
&esp;&esp;问话的是天璇宗的一位长老，须发皆白，面目清癯。
&esp;&esp;“他们若知道死气的存在，为何不早早离开魔渊？留在那里等死，岂非愚不可及？”
&esp;&esp;旁边便有人笑了，嘲讽道：“妖族愚蠢，或许自大，又或许根本没把死气当回事。谁知道呢？”
&esp;&esp;“所幸他们没离开。”
&esp;&esp;又有人接话了，“死守魔渊数千年，这才保了世间安宁。若他们早早就跑了，那死气怕是几千年前就蔓延出来了。”
&esp;&esp;“幸什么幸？”有人辩驳，“他们守不住了！如今跑了！留下这烂摊子谁来收拾？你们去？还是我去？我们人族寿命本就不长，如何抵御那等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