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没有声音。
&esp;&esp;可沈凝知道他在说什么。
&esp;&esp;往前走。
&esp;&esp;别回头。
&esp;&esp;沈凝看着他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之中，默默转身，独自前行。
&esp;&esp;脚下的黑暗不再柔软，它变得坚硬平坦，像一条被人铺好了的路。
&esp;&esp;沈凝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脱离地面，飞起来。
&esp;&esp;他回过头，看见自己的肉身站在黑暗中，那双眼睛还睁着，只是没有了光。
&esp;&esp;他静静看着那具身体慢慢地沉下去，无声无息地坠进了黑暗里，不见了。
&esp;&esp;他的灵魂缓缓朝着前方飘去。
&esp;&esp;飘着飘着，眼中出现了光。
&esp;&esp;那些光在他身边凝聚成一道道虚影。
&esp;&esp;有的人形，有的妖形，有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连五官都看不清。
&esp;&esp;他们无声地走着，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流，从生者的世界流向死者的国度。
&esp;&esp;沈凝心头一颤，恍然间明白了。
&esp;&esp;这些是灵魂。
&esp;&esp;而他正在走的这条路，是所有人的归途。
&esp;&esp;那是不是说，他会在这条路上遇到曾经逝去的人？
&esp;&esp;这个念头给了他继续往前的勇气，带着他的魂体飘得更快，像一阵风，从密密麻麻的灵魂中穿过去，朝着更远处飘去。
&esp;&esp;他看见了一头老虎的背影。
&esp;&esp;那头老虎耷拉着尾巴，垂着头，缓缓地向前走。
&esp;&esp;沈凝欣喜若狂，冲了上去，喊出了那个名字。
&esp;&esp;他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esp;&esp;他不甘心，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声音。
&esp;&esp;沈凝飘到那道虚影的身边，拽住他的尾巴。
&esp;&esp;他的手从尾巴上穿了过去，看清那张虎脸的一瞬间，他认出来了。
&esp;&esp;这不是戮天。
&esp;&esp;哪怕都是老虎，哪怕背影再像。
&esp;&esp;这不是他的戮天。
&esp;&esp;这是另一头虎，一个全然陌生的灵魂。
&esp;&esp;沈凝有些失望，可他没有停下来。
&esp;&esp;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一个又一个灵魂，每一个像白虎的，他都会冲上去看一眼，然后退开。
&esp;&esp;每一次期望都跟着那一张张看不清的脸一起碎掉了。
&esp;&esp;他想着，戮天或许还没死，所以没能走上这条路。
&esp;&esp;或许走得比他快，已经投了胎。
&esp;&esp;或许
&esp;&esp;他不再猜了。
&esp;&esp;猜没有用，想没有用。
&esp;&esp;他只能往前走，走到这条路的尽头，走到那个所有答案都会揭晓的地方。
&esp;&esp;这一路上，他遇到许多虚影，像戮天，像谢歧，像陵光。
&esp;&esp;他的心不再为此悸动，也不再看到相似的虚影就朝前追。
&esp;&esp;他的心如止水。
&esp;&esp;直到他目不斜视地路过一头老虎时，那老虎拱了拱他的肩。
&esp;&esp;沈凝没有知觉，只能看见他靠近了。
&esp;&esp;他侧头，看到那白虎的眼睛，魂体险些裂开。
&esp;&esp;他喊了声戮天，依旧发不出声。
&esp;&esp;但那白虎又拱了拱他，眼神清澈。
&esp;&esp;那一瞬间，沈凝激动得想流泪，却没有泪。
&esp;&esp;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esp;&esp;哪怕没有真正触碰到，他却像是感知到了那毛茸茸的触感。
&esp;&esp;谁都没有开口，所有的话在他们对视之时已然心照不宣。
&esp;&esp;沈凝跟着戮天，向前飘去。
&esp;&esp;他的心里忽然长出了新的念想。
&esp;&esp;戮天在这里，那谢歧呢？陵光呢？离渊呢？
&esp;&esp;是不是他还会遇到他们？
&esp;&esp;他们是不是也在他的前面，在某个他还没有走到的地方等着他？
&esp;&esp;他抱着这个幻想，跟着戮天一起，向着冥界深处，向着未知走去，直到他的灵魂逐渐黯淡，彻底迷失于黑暗之中。
&esp;&esp;第151章 元青
&esp;&esp;“师兄！”
&esp;&esp;好吵。
&esp;&esp;“师兄你又在偷懒睡觉！”
&esp;&esp;“师尊让我来找你！”
&esp;&esp;“师兄！醒醒！”
&esp;&esp;谁在说话？
&esp;&esp;沈凝费力的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眼前人影晃动，怎么都看不真切。
&esp;&esp;他抬手挥了挥，想赶走那些晃来晃去的影子，手掌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esp;&esp;“哎哟！师兄你怎么打人！”
&esp;&esp;那声音惊呼一声，带着一种被欺负了之后的委屈。
&esp;&esp;沈凝微微蹙眉，收回了手。
&esp;&esp;眼睛终于能看得清了。
&esp;&esp;一个少年捂着脸站在他面前，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esp;&esp;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目清秀，像是春天里刚抽条的柳枝，嫩生生的，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
&esp;&esp;陌生的一张脸。
&esp;&esp;沈凝盯着他看了片刻，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esp;&esp;少年凑了过来，弯着腰，把脸凑到沈凝跟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师兄，你睡迷糊了？”
&esp;&esp;师兄？
&esp;&esp;这是在叫他？
&esp;&esp;沈凝满眼困惑之色。
&esp;&esp;他是玄渺道君门下的小弟子，上头只有一个师兄谢歧，宗门里其他人叫他小师叔，却从未有过什么师弟。
&esp;&esp;面前这个少年一口一个师兄，叫得亲热，可他根本不认得他。
&esp;&esp;“你是谁？”
&esp;&esp;那少年见他如此，面上闪过慌乱之色，咋咋呼呼道：“师兄，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小元啊！”
&esp;&esp;小元？
&esp;&esp;沈凝凝神思索，确信在他的记忆中并无一个叫小元的人。
&esp;&esp;更何况
&esp;&esp;他环顾四周。
&esp;&esp;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将头顶的天光筛成了细碎的光斑。
&esp;&esp;不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山坳，山风从坳口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暖洋洋的，熏得人发困。
&esp;&esp;他不是跟戮天一起行走在冥界通道吗？
&esp;&esp;这又是哪里？
&esp;&esp;少年看他这副模样，神色小心了些，“师兄，你怎么了？”
&esp;&esp;沈凝摇头，“我不认识你，也不是你的师兄。”
&esp;&esp;少年目瞪口呆，“师兄你别装了，师尊已经发现你偷偷睡懒觉的事了。装傻也要被罚的。”
&esp;&esp;沈凝失笑。
&esp;&esp;“你认错人了。”
&esp;&esp;他说着，撑着树干站起身来，脑子里还在思索戮天去了哪里，他要怎么办，就见元青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师尊！师尊！师兄睡傻了！师兄不认人了——！”
&esp;&esp;“诶——！”
&esp;&esp;沈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esp;&esp;那身影已一溜烟的跑远了，在山坳的拐角处一闪，消失在了树林里。
&esp;&esp;沈凝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身上，一袭白衣，与他之前穿的那一身不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esp;&esp;他想要放出神识来探探路，却神色大变。
&esp;&esp;没有？
&esp;&esp;他竟没有神识。
&esp;&esp;怎么会？
&esp;&esp;他踏入六重境已有数年，虽不思进取，对神识却也收放自如。
&esp;&esp;如今他竟连神识都无法感知，脑子混混沌沌，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没有踏入修行之路前还是凡人的日子。
&esp;&esp;这双手
&esp;&esp;他发现了不对。
&esp;&esp;这不是他的手，这不是他的身体。
&esp;&esp;正在震惊之时，虚空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esp;&esp;那人背着光，他望过去的时候，被日光刺了刺眼睛，不由得微微眯起眼。
&esp;&esp;“玄渺，你又怠于修行了。”
&esp;&esp;沈凝浑身一震。
&esp;&esp;他在叫谁？
&esp;&esp;玄渺？
&esp;&esp;几乎没有思考，辩解的话已然说出了口：“我不是玄渺！我叫沈凝！你认错人了。”
&esp;&esp;那人像是没有听见，声音更严厉了些：“不尊师长，修行懈怠。罚你抄写心经一千遍。三日内交予我，少一遍，加一百。”
&esp;&esp;这话落下来，像是有无形的力量跟着落下，压得他呼吸急促，汗流浃背。
&esp;&esp;那些想要反驳的话就被压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esp;&esp;他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esp;&esp;那人的身影从虚空中淡去，什么都没留下。
&esp;&esp;“师兄！”少年的声音由远及近。
&esp;&esp;沈凝抬起头，见那少年从树林里钻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esp;&esp;他抬起头，望着沈凝，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师兄，你还好吗？”
&esp;&esp;沈凝心乱如麻，下意识的否认了这个身份。
&esp;&esp;“我不是你的师兄。”
&esp;&esp;少年急了，脸涨得通红，“你怎么不是我师兄？咱们好几年的情谊就被你一觉睡没了？”
&esp;&esp;沈凝望着他略显稚嫩的脸，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
&esp;&esp;“你叫什么名字？”
&esp;&esp;小元疑惑，“我叫元青啊！师兄，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esp;&esp;沈凝心里咯噔一下。
&esp;&esp;元青？
&esp;&esp;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esp;&esp;可他还记得
&esp;&esp;“有镜子吗？”他问。
&esp;&esp;元青摇了摇头，“没有。但是附近有条河，可以——”
&esp;&esp;“在哪里？”沈凝急声打断他，“带我去！”
&esp;&esp;元青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