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一道光从天而降。
&esp;&esp;那些妖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esp;&esp;剑光从它们身上扫过,像一阵风卷过麦田,那些方才还在张狂叫嚣的身影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esp;&esp;它们的身体在半空中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老远,下半截还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倒下。
&esp;&esp;明光真人站在那片血泊中央,衣袍上溅满了血。
&esp;&esp;他没有看那些在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走到沈凝面前,朝着他伸出手。
&esp;&esp;沈凝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esp;&esp;明光真人带着他与师弟离开了云山镇。
&esp;&esp;他们四处漂泊。
&esp;&esp;每到一处,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
&esp;&esp;尸体,鲜血,被烧毁的房屋,被屠尽的村庄。
&esp;&esp;从师尊的口中,沈凝得知了来龙去脉。
&esp;&esp;第153章 人心
&esp;&esp;藏在魔渊深处的冥界通道被沧流硬生生打开。
&esp;&esp;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掌控死气,他们疯狂的杀人,不计其数的灵魂涌入冥界,将通道扩得更大。
&esp;&esp;沧流挑动人妖大战,如今已势不可挡。
&esp;&esp;沈凝这才明白了。
&esp;&esp;原来如此。
&esp;&esp;不是没有冥界通道,而是在他刚刚来到的时候,沧流还未动手。
&esp;&esp;如今天下大乱,两族皆杀红了眼,这与他后世所知晓的都能对上了。
&esp;&esp;沈凝忍不住想,若是他早些发现沧流的阴谋,是否能赶在通道打开之前阻止他?
&esp;&esp;这样,离渊就不会死,陵光也不会死,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esp;&esp;所有人都可以活下来。
&esp;&esp;可是太晚了。
&esp;&esp;沧流已经搅动了风云,百姓惨遭屠杀,修士被撵得东奔西逃,连明光真人这样的大能,也不敢撄其锋芒。
&esp;&esp;他们逃了三年。
&esp;&esp;三年里,沈凝见过太多死亡。
&esp;&esp;死者的鲜血和生者的哀嚎,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在他心上,割不出血,偏偏痛彻心扉。
&esp;&esp;明光真人死在逃亡的第四年,死于大妖们对人族修士的围剿之中。
&esp;&esp;那一战打了一天一夜,沈凝和元青藏在远处的山洞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山那边传来的轰鸣声。
&esp;&esp;明光真人杀出重围,浑身是血地落在洞口。
&esp;&esp;他用最后的力量为他们刻下了一道传送阵法。
&esp;&esp;沈凝紧紧抱着哭成泪人的师弟,被传送走的前一刻,他看到明光真人化成了一柄剑。
&esp;&esp;一如玄渺当年以身化剑劈开魔渊死气,送他与戮天上路。
&esp;&esp;如今这柄剑,送他与师弟最后一程。
&esp;&esp;那一招一式,烙在了他的心底,永生难忘。
&esp;&esp;后来的日子,是沈凝与师弟相依为命,颠沛流离。
&esp;&esp;妖族势大,人族修士东躲西藏,那些原本屹立了数百年的宗门被打成了一盘散沙,再也聚不拢。
&esp;&esp;走在路上,十个人里有八个在逃难,两个已经死了。
&esp;&esp;沈凝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不敢交朋友,不敢跟人多说一句话。
&esp;&esp;他怕今天认识的人,明天就变成了路边的一具尸体。
&esp;&esp;即便如此,逃亡的路上,他仍旧结识了许多人。
&esp;&esp;他们不惧沧流的威势,对其暴行同仇敌忾,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esp;&esp;他们陆续出手救下无辜的人,若是修士便壮大势力,若是凡人便送其一程。
&esp;&esp;沈凝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sp;&esp;数年来,人死了无数,可还有更多的人活着。
&esp;&esp;但这样被杀得四散零落,人再多,拧不成一股绳,如何与沧流对抗?
&esp;&esp;他要把所有幸存的人聚集起来,建立一个能够与妖族抗衡的宗门。
&esp;&esp;一个能够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的宗门。
&esp;&esp;这个想法在他的心头扎了根,日益壮大,顶得他如鲠在喉,再也无法忽视。
&esp;&esp;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esp;&esp;那是在一处山谷里。
&esp;&esp;月光如水,黑夜彻明。
&esp;&esp;沈凝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那些翘首以盼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esp;&esp;这些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esp;&esp;可他们不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他是从数千年后来,不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找几个已经死了的人。
&esp;&esp;他不是为了救他们。
&esp;&esp;“玄渺!你说要建宗门,大家伙都拥护你,就是不知可想好了名字?”
&esp;&esp;沈凝早已有了说辞。
&esp;&esp;“太虚者,道之大源也,混沌未分,天地未形,是为太虚。玄宗者,玄妙之旨,深远之道,是为玄宗。”
&esp;&esp;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些人,最后落在元青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
&esp;&esp;这孩子今年刚满二十岁,放在尘世间便是及冠的年龄。
&esp;&esp;可他的眼睛里,已有了沈凝在比他年长许多的人身上都很少见到的东西。
&esp;&esp;“宗门的名字,便叫——”
&esp;&esp;沈凝一字一顿。
&esp;&esp;“太虚玄宗。”
&esp;&esp;山谷里死寂一瞬。
&esp;&esp;掌声响起来了,欢呼声响起来了。
&esp;&esp;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沈凝淹没了。
&esp;&esp;他挺立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那些笑着哭着抱在一起的人,与元青对视的那一眼,他觉得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esp;&esp;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esp;&esp;今夜的月亮又圆又亮,和几千年后他在浮云峰的竹林里看到的那轮月亮是同一轮月亮。
&esp;&esp;那些人也在看这轮月亮吗?
&esp;&esp;离渊,陵光,戮天
&esp;&esp;他们在另一边,在不同的时间,看着同一轮月亮。
&esp;&esp;他还活着,他们也还活着。
&esp;&esp;在这个时代里,他们都还没有死。
&esp;&esp;沈凝从大石头上跳下来,落进人群里。
&esp;&esp;他还有太多事要做,没有时间看月亮。
&esp;&esp;他们仍在逃亡。
&esp;&esp;太虚玄宗的名号却像风一样,吹过那些尸横遍野的战场,吹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
&esp;&esp;有人在说,有一个叫玄渺的修士,在栖霞镇救了上百人。
&esp;&esp;有人说他带着师弟从大妖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要带领其他人建一个能跟沧流抗衡的宗门,那个宗门叫太虚玄宗。
&esp;&esp;说什么的都有,真真假假,沈凝懒得去分辨。
&esp;&esp;他只需要那些人知道,有一个地方,能收留他们。
&esp;&esp;有一个地方,不需要他们在黑暗中独自躲藏。
&esp;&esp;他们要去苍梧山。
&esp;&esp;那个在后世被称为仙家福地的地方,此刻还是一片莽苍苍的原始山林,云雾缭绕,人迹罕至。
&esp;&esp;可苍梧山太遥远了。
&esp;&esp;在去的路上,死了多少人,沈凝记得。
&esp;&esp;他记得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每一种声音。
&esp;&esp;老张头死在一个雨天,被一头从树丛里窜出来的妖兽咬穿了喉咙。
&esp;&esp;沈凝跪在那里,用手把泥从地上刨出来,把他的身体裹进去,又在上面立了一块碑。
&esp;&esp;碑上刻着老张头的名字,刻着他从哪里来,刻着他死在哪一天。
&esp;&esp;后来人越死越多,碑越立越多,沈凝渐渐也记不清了。
&esp;&esp;死了多少人,就来了多少人。
&esp;&esp;他们汇聚在一处,犹如江河汇入大海。
&esp;&esp;他们在苍梧山下相聚,带着孤掷一注的决心,要建起太虚玄宗。
&esp;&esp;建宗的第一天,他们砍倒了第一棵树。
&esp;&esp;那棵树很粗,粗到要十几个人合抱。
&esp;&esp;他们用斧头砍,用锯子锯,用剑削,从清晨砍到日暮,那棵树才轰然倒下。
&esp;&esp;树干横在地上,比一个人还高。
&esp;&esp;沈凝摸着那粗糙的树皮,掌心里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带着树脂的香气。
&esp;&esp;他让人把树干锯成木板,把木板削成梁,把梁搭成架子。
&esp;&esp;一座简陋的木屋立了起来。
&esp;&esp;那是太虚玄宗的第一座殿宇。
&esp;&esp;它不叫青霄殿,不叫无相殿,它甚至没有牌匾。
&esp;&esp;沈凝给他取名叫“小屋”。
&esp;&esp;建到一半的时候,他们惊醒了沉睡在苍梧山上的上古大妖。
&esp;&esp;那一日,依旧平平无奇。
&esp;&esp;天刚亮,沈凝起来巡山。
&esp;&esp;走至半山腰,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esp;&esp;他以为是错觉,又走了两步,地面又震了一下。
&esp;&esp;整座山都开始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esp;&esp;巨石从山坡上滚落,树木连根拔起,那些刚建好的木屋在地震中摇摇欲坠。
&esp;&esp;数百人从各自的住处冲出来,悬在半空中,手持兵器,望着那道从山体裂缝中升起的巨大身影,尽皆满脸惊骇之色。
&esp;&esp;沈凝立在最前方,仰头看着那头妖兽缓缓从山腹中站起来。
&esp;&esp;它的头颅像龙,身躯像鹿,尾巴像牛,银白鳞片层层叠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esp;&esp;它睁开了眼,银瞳中映出他们的影子。
&esp;&esp;沈凝一眼就认出了它。
&esp;&esp;他曾见过它,在妖冢里。
&esp;&esp;只是那时候的它,一身白骨。
&esp;&esp;当初沧流在惊怒中叫破了它的身份——
&esp;&esp;麒麟。
&esp;&esp;第154章 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