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看着那个瓷瓶,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esp;&esp;温软没有再看他。
&esp;&esp;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esp;&esp;外面,又开始飘雪了。
&esp;&esp;细碎的雪花,乘着风,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esp;&esp;“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sp;&esp;他对着满天风雪,轻声说道。
&esp;&esp;“霍危楼,这是我给你的,也是给我自己的,最后期限。”
&esp;&esp;“你若负我,我便踏遍黄泉,也要把你,从阎王殿里,揪出来。”
&esp;&esp;第158章 :打点行装
&esp;&esp;周猛最终,还是妥协了。
&esp;&esp;他看着窗边那个瘦削而又决绝的背影,看着他被风雪吹得单薄的衣衫,仿佛看到了悬崖边上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
&esp;&esp;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esp;&esp;没有人能拦得住一个,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人。
&esp;&esp;“属下……遵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esp;&esp;他没有去看那个瓷瓶,但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esp;&esp;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说出那种话的倚仗,除了毒药,不会是别的东西。
&esp;&esp;夫人,是真的抱着必死的决心。
&esp;&esp;温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esp;&esp;从那天晚上起,将军府的一切,表面上看起来,依旧和从前一样。
&esp;&esp;但暗地里,一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地发生了变化。
&esp;&esp;温软不再整日待在书房。
&esp;&esp;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库房。
&esp;&esp;将军府的库房,堆满了这十几年来的各种御赐之物和战利品。金银玉器,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esp;&esp;温软让人将所有东西都仔仔细细地清点了一遍,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esp;&esp;然后,他挑出了一些最不起眼的,既不是御赐、又没什么特殊标记的玉器和珠宝,交给了周猛。
&esp;&esp;“找最可靠的当铺,分批处理掉。”他吩咐道,“不要金票银票,全都要金条。最小的那种。”
&esp;&esp;周猛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心都在滴血。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了过来。
&esp;&esp;他知道,这些是夫人为自己准备的“盘缠”。
&esp;&esp;在那样的乱世里,在那样的险途上,黄澄澄的金条,比任何东西都管用。
&esp;&esp;除了变卖资产,温软还花了大量的时间,待在自己的药庐里。
&esp;&esp;小桃发现,他最近在炮制的,都是一些很奇怪的药材。
&esp;&esp;有些,是见血封喉的毒物。
&esp;&esp;有些,是能让人一睡三日不醒的迷药。
&esp;&esp;还有些,是无色无味,吃下去却能让人上吐下泻、脱水而亡的烈性泻药。
&esp;&esp;“夫人,您……您弄这些东西做什么呀?”小桃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心里直发毛。
&esp;&esp;温软只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磨着手里的药粉,声音很淡:“防身。”
&esp;&esp;他将那些制作好的药粉,分装在几十个小小的油纸包里。又挑了几枚最细的银针,将针尖在剧毒的药液里,反复浸泡淬炼,直到针尖变成了诡异的蓝黑色。
&esp;&esp;他做了一个特制的腰带,里面缝了无数个小小的夹层。
&esp;&esp;他将那些药包和毒针,分门别类地藏好,贴身系在腰间。
&esp;&esp;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朵看似无害的、最柔弱的花。
&esp;&esp;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浑身上下,都藏满了能致人死命的毒刺。
&esp;&esp;他甚至开始强迫自己,多吃东西。
&esp;&esp;哪怕吃到反胃,吃到想吐,他也会逼着自己,再多喝一碗粥,再多吃一个馒头。
&esp;&esp;他太瘦了。
&esp;&esp;他需要力气。
&esp;&esp;他需要一副,能支撑着他走到北境的身体。
&esp;&esp;时间,就在这样压抑而又紧张的准备中,飞快地流逝。
&esp;&esp;转眼,距离霍危楼失陷鹰愁涧的消息传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esp;&esp;京城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
&esp;&esp;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着雪水。光秃秃的树枝上,也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
&esp;&esp;春天,快要来了。
&esp;&esp;可北境的消息,依旧像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esp;&esp;朝堂之上,关于“如何处置霍危楼”的争论,也愈演愈烈。
&esp;&esp;一些原本就和霍危楼不对付的武将,开始上书,请求皇帝撤销霍危楼的“镇北将军”封号,并将其家产充公。
&esp;&esp;皇帝的态度,一直很暧昧。
&esp;&esp;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esp;&esp;他就这么拖着,看着手底下的大臣们,为了将军府这块肥肉,争得头破血流。
&esp;&esp;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等。
&esp;&esp;等一个,能一锤定音的,来自北境的官方消息。
&esp;&esp;这一天,午后。
&esp;&esp;一骑快马,身插令旗,从北门一路狂奔,冲进了京城。
&esp;&esp;“八百里加急——!北境大捷——!”
&esp;&esp;信使嘶哑的吼声,划破了京城长久以来的沉寂。
&esp;&esp;消息像是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esp;&esp;“听说了吗?北境打赢了!”
&esp;&esp;“太子殿下率领援军,大破蛮族十万大军!蛮子单于被活捉了!”
&esp;&esp;“那霍将军呢?霍将军怎么样了?”
&esp;&esp;“霍将军?哎,别提了……听说啊,太子殿下赶到鹰愁涧的时候,那里已经……尸横遍野,没一个活口了……”
&esp;&esp;“真的假的?那霍将军的尸首找到了吗?”
&esp;&esp;“哪还找得到啊!听说那山谷里血流成河,尸体都堆成山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esp;&esp;将军府的大门,在第一时间,就被闻讯赶来的军属们,围得水泄不通。
&esp;&esp;她们的脸上,交织着喜悦、恐惧、和急切的期盼。
&esp;&esp;喜的是,仗打赢了。
&esp;&esp;怕的是,自己的男人,没能从那场胜仗里,活着回来。
&esp;&esp;温软正在义诊堂里,给一个孩子看病。
&esp;&esp;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夫……夫人!捷报!北境的捷报到了!”
&esp;&esp;温软握着银针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esp;&esp;针尖,刺破了他自己的指腹,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esp;&esp;他却毫无知觉。
&esp;&esp;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
&esp;&esp;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形,声音嘶哑地问:“将军呢?”
&esp;&esp;那小厮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和不忍。
&esp;&esp;“捷报上说……太子殿下亲率大军,在鹰愁涧外围,全歼了蛮族主力……”
&esp;&esp;“我问你,将军呢?!”温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尖锐。
&esp;&esp;小厮被他吓得一哆嗦,不敢再隐瞒,只能哭丧着脸说道:“捷报上……捷报上没提将军……只说,镇北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esp;&esp;轰——
&esp;&esp;温软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塌了。
&esp;&esp;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esp;&esp;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褪色,最终,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esp;&esp;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义诊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主屋的。
&esp;&esp;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面挂着玄铁盔甲的墙壁前。
&esp;&esp;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冰冷的铁甲。
&esp;&esp;全军覆没。
&esp;&esp;无一生还。
&esp;&esp;原来,这就是他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最后的结果。
&esp;&esp;原来,那个男人,那个总是嫌他娇气,却又把他护在心尖上的男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esp;&esp;他的眼泪,终于,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esp;&esp;可他没有哭出声。
&esp;&esp;他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也不自知。
&esp;&esp;痛。
&esp;&esp;不是身上痛,是心。
&esp;&esp;像是被人生生地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呼呼地灌着冷风。
&esp;&esp;他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件冰冷的盔甲里。
&esp;&esp;盔甲上,还残留着那个男人淡淡的气息。
&esp;&esp;铁锈味,汗味,还有阳光的味道。
&esp;&esp;他贪婪地呼吸着那仅存的一点气息,身体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
&esp;&esp;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esp;&esp;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红得吓人。
&esp;&esp;可那眼底深处,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和脆弱。
&esp;&esp;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着一切的火焰。
&esp;&esp;他站起身。
&esp;&esp;一步一步地,走到梳妆台前。
&esp;&esp;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通红,面色惨白,狼狈不堪的自己。
&esp;&esp;他慢慢地,抬起手,拿起了一把剪刀。
&esp;&esp;“咔嚓——”
&esp;&esp;一缕青丝,应声而落。
&esp;&esp;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一头及腰的长发,一刀一刀地,剪成了齐耳的短发。
&esp;&esp;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换上了那身早已准备好的、最结实的粗布短打。
&esp;&esp;他将那把淬了毒的匕首,插在靴子里。
&esp;&esp;将那满满一腰带的毒药,系得死紧。
&esp;&esp;最后,他拿起那个早已打点好的、小小的行囊,背在了身上。